凌晨六点半,奉天城。
天色已经大亮,但整座城市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云之下。刺耳的警报声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成队成队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在各个要道口布下沙袋工事,架起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监视着每一个角落。奉天城,这座东北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搏动,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高度紧张的军事堡垒。
一列由三辆黑色福特轿车和前后两辆满载士兵的卡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刺破了这片死寂。车队无视任何交通规则,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被清空的街道,直扑大帅府。
中间那辆福特轿车的后座,被临时改造过。座椅被放倒,铺上了厚厚的棉被,形成一个简易的担架。张作霖就躺在上面,他身上的戎装已经被剪开,露出被鲜血浸透的白色衬里。随行军医跪在一旁,双手死死按压着颈后临时包扎的纱布,但鲜血依旧顽固地从指缝间渗出,将纱布染得更深。军医的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脸色比躺着的张作霖还要苍白。
吴俊升坐在军医对面,他的左臂用一条染血的布条草草吊在胸前,裸露的伤口皮肉翻卷,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张作霖那张灰败的脸上。昔日那个叱咤风云、一言九鼎的东北王,此刻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吴俊升那双虎目布满血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的怒火与恐惧,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车队呼啸着冲进大帅府,尖锐的刹车声划破了府内的宁静。大门“轰”的一声在车队通过后立刻关闭,几十名卫兵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快!动作轻点!把所有最好的医生都给老子叫来!德国的、英国的!不管哪国的,只要能救大帅的命,都给老子绑来!”王瑞华跳下第一辆车,声音沙哑地咆哮着。他亲自指挥着士兵,小心翼翼地将张作霖从车上抬下来。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帅府总管,看到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人影,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哭丧呢!挺直了!”吴俊升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总管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吼道,“从现在起,谁敢在府里露出一丝慌乱,老子先毙了他!对外就说,大帅受了惊吓,安然无恙!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了”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零点墈书 首发
张作霖被飞快地抬进了府中医疗设施最完备的西院小楼。一时间,整座大帅府仿佛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脚步声、命令声、器械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驱使着,脸上写满了惶急与凝重。
小楼内,灯火通明。从奉天各大医院紧急征调来的中西名医,在经过严格的甄别后,被带到了手术室。当他们看到张作霖后颈那处深可见骨、距离大动脉仅有毫厘之差的伤口时,无不倒抽一口冷气。
“准备手术!输血!快!”一名经验最丰富的德国医生,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下达了指令。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吴俊升、王瑞华等人被挡在了门外。长长的走廊里,站满了神情肃杀的卫兵,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吴俊升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来回踱着步,每一步都仿佛要将地板踏穿。他时不时地停下来,将耳朵贴在厚重的门板上,试图捕捉里面的任何一丝动静,但传出的只有模糊不清的嗡嗡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煎熬。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在割所有人的心。
数百里外的归途,更加漫长。
军用卡车的后车厢里,颠簸异常。张学良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粗布军装,脸上抹着油彩,混在一堆军用物资中。他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早已深陷入掌心,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血痕,但他毫无痛觉。
“铁桥,危,速避。”
“轰——!!!!!”
电报上的字,和脑海中想象出的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两柄烧红的铁锤,反复地、狠狠地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猜测、各种最坏的可能,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会是谁?日本人!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样的动机和能力,在奉天的家门口,对父亲的专列动手?
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他的胸中翻腾。那是一种想要将整个世界都撕碎的狂暴怒火。他想立刻飞回奉天,调集最精锐的部队,找到那些凶手,用机枪、用大炮,将他们碾成齑粉!
可紧随愤怒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父亲他怎么样了?电报上只说了“遇袭,重伤”,但“重伤”两个字,可以代表太多种可能。他不敢再往下想,每多想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分。
那个一直以来,为他遮蔽一切风雨,像山一样矗立在他身前,让他可以任性、可以犯错、可以挥霍青春的男人,真的要倒下了吗?
张学良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看着车厢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这趟伪装的行程,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他们避开大路,专拣乡间小道。为了不引起注意,甚至在途经某些关卡时,不得不接受盘查。每一次,张学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身边的两名卫士,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
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六月五日的傍晚,在历经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这辆不起眼的卡车,终于通过了奉天城郊的秘密关卡,驶入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市。
当张学良从车上跳下来,重新踏上奉天的土地时,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抬头看向大帅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气。
“少帅!”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帅府侍卫快步上前,声音压抑着激动与焦虑,“您总算回来了!大帅他”
“我父亲怎么样了?”张学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还在还在抢救。”侍卫的眼神黯淡下去,“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脱离危险。”
张学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了胸口。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发疯似地向帅府内冲去。
西院小楼的手术室外,吴俊升已经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几个小时,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几乎要杀人的暴戾。
“六子!你回来了!”看到那个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身影,吴俊升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学良冲到手术室门前,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站直了!”吴俊升一把将他拽住,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力道大得惊人,“你爹还在里面跟阎王爷抢命!你现在是奉军的少帅!天塌下来,你也得给老子站直了!”
张学良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他看着吴俊升缠着绷带的手臂和满眼的血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期盼与依赖的将领和卫兵。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才勉强让自己颤抖的身体稳定下来。
“吴叔”他的声音哽咽,“是是日本人干的,对不对?”
吴俊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守备大队那群狗娘养的杂碎!”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张学良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抓住身边王瑞华的衣领,咆哮道,“传我的命令!第七旅、第十九团,所有参与救援的部队,立刻调转枪口,给我围了日本人的领事馆!不!给我直接炮轰关东军司令部!老子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声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痛,让走廊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年轻的少帅,在这一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露出了他复仇的獠牙。
“胡闹!”吴俊升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他一把将张学良从王瑞华身边扯开,反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压抑的走廊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学良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沁出了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俊升,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子侄的吴叔。
“你疯了?!”吴俊升指着张学良的鼻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爹生死未卜!东北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奉天城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现在挑起战端,是想让整个东北立刻乱成一锅粥吗?”
他上前一步,揪住张学良的军装,几乎是脸贴着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吼道:“日本人巴不得你这么干!你一动,他们就有了‘自卫’的借口!关东军的大部队就能名正言顺地开进奉天!到时候,别说给你爹报仇,整个东北都他妈的要姓日本了!你爹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吴俊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学良的心上。他脑中那股被愤怒冲昏的血气,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吴俊升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的胡须,那股暴烈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所取代。
“吴叔我”张学良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地靠在墙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吴俊升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中的严厉也渐渐化为疼惜与不忍。他缓缓地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学良的肩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六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恨。我比你更恨!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去剁了那群杂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但是,不行。现在不行。这笔账,我们得记着。用刀子,一笔一笔刻在心上!等等你爹好了,等我们稳住阵脚了,再连本带利,跟他们慢慢算!”
“稳住”吴俊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稳住军心,稳住民心!等里面的消息!”
他的话,让所有骚动的人心都暂时安定了下来。是啊,大帅还在里面,只要大帅能挺过来,东北的天,就塌不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天。
两天。
三天。
西院小楼成了一个禁区。除了核心的医护人员,谁也无法靠近。一盆盆的血水被端出来,又一碗碗的参汤被送进去。医护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对任何询问都守口如瓶。
这种漫长而绝望的等待,是对所有人意志的终极考验。
张学良就守在走廊里,不眠不休。他靠着墙壁,双眼空洞地望着那扇门。饭菜送来,他吃不下;有人劝他去休息,他听不见。三天的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那张原本英俊的面孔,变得憔悴而坚毅,眼神深处,有一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是淬火的钢铁,正在褪去表面的浮华,露出内里冰冷而坚硬的质地。
吴俊升和王瑞华等人轮流守在这里,同时还要处理外面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他们一边要安抚内部躁动不安的各派将领,一边要应付日本人派来的、假惺惺前来“探病”的使者,更要防备着关外各路心怀鬼胎的势力的异动。整个东北的权力核心,就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失去了舵手的巨轮,全靠着几位老将用血肉之躯,勉强维持着航向。
六月七日的深夜,手术室的红灯,在亮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啪”的一声,熄灭了。
走廊里所有的人,心脏都在这一刻猛地揪紧了。
张学良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冲到门前。吴俊升、王瑞华等人也围了上去。
门,缓缓地打开了。
那名德国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他看着门口一张张焦灼的面孔,尤其是看着张学良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我们尽力了。玻璃碎片已经取出,伤口也得到了处理。但是大帅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震荡伤及了心肺和脑部能否醒过来就看他的意志力了,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后面的话,张学良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