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阳光穿过法式百叶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斜影。窗外,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人流如织,车马川流。挂着“茶马”标识的四轮马车满载着货物,从城外的供销社总站出发,奔赴滇省的各个角落。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清脆的蹄声,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城市交响乐。在钱庄和店铺的门口,“西南通用商票”被毫无顾忌地拿进拿出,其坚挺的信用,早已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坚实的经济基石。
一切都显得那么欣欣向荣,秩序井然。
然而,站在窗前的林景云,眉头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的目光越过这片繁华,投向遥远的、阴云密布的北方。就在几分钟前,一份由情报处加急破译的电文,正静静地躺在他身后的红木大班桌上。
电文的内容,与他记忆中那段历史的轨迹,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偏离。
“我们尽力了。玻璃碎片已经取出,伤口也得到了处理。但是大帅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震荡伤及了心肺和脑部能否醒过来就看他的意志力了,也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作霖,没死。
至少,现在还没死。或可能成为一个“活死人”一个悬在东北上空的巨大问号。这个变数,是林景云这只蝴蝶扇动翅膀的结果,却也让未来的迷雾变得更加浓厚。东北的权力真空没有立刻出现,但这种高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崩塌的平衡,比彻底崩塌更加危险。它给了日本人更多从容布局的时间,也给了各方势力更多蠢蠢欲动的空间。
但林景云此刻忧虑的,远不止东北。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皇姑屯的爆炸声,只是一个序曲。二次北伐名义上的成功,并未带来真正的统一与和平。权力蛋糕的重新分割,即将点燃一场规模空前、席卷整个中原大地的内战。那场被后世称为“中原大战”的浩劫,兄弟阋墙,血流漂杵,将刚刚从军阀混战泥潭中挣扎出来的国家,再次推入深渊。国力的巨大消耗,军队的惨重损失,都将成为几年后那场全面国难中,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绝不能再让中国陷入内耗的泥潭。”
林景云猛地转身,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决然取代。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改变了张作霖的结局,或许能暂时稳住东北,但这远远不够。他必须做更多,必须在历史的下一个拐点到来之前,提前落子,撬动整个棋局。
宽敞的办公室里,巨大的军事地图占据了整面墙壁。三道身影肃立在地图前,神情凝重,整个空间的气氛因为林景云的转身而瞬间绷紧。
“主席。”
情报部长赵峰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递过来的文件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迫。他是一个面容精悍的中年人,常年的情报工作让他的眉宇间凝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匕首,随时准备刺向黑暗。
“说。”林景云接过文件,却没有看,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地图上。
“奉天方面,吴俊升、王瑞华等人已经全面封锁大帅府,对外宣称大帅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奉军内部暂时稳定,但暗流汹涌,尤其是少帅张学良,情绪极不稳定。日本人连续派出多名高级官员要求‘探病’,都被挡了回去,关东军在奉天城外的兵力调动异常频繁。”
赵峰顿了顿,继续汇报,“南京方面,二次北伐军事行动基本结束,蒋介石正在南京筹划整编,意图削减各路军队,收拢军权。其中,对西北军冯玉祥部的压制最为明显。”
林景云听着,手中的一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代表南京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另一支蓝色铅笔,在陕西、甘肃、河南交界处,代表冯玉祥西北军的区域,画下了一个更大的、带着疑问的圈。
红与蓝,如此刺眼。
“百里先生,叔桓兄,你们看。”林景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蒋百里早年受柳老郎中(林景云外公)的药方调理,身体比原历史中康健许多,此刻精神矍铄,目光深邃。“主席的意思是”蒋百里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地图上的红蓝两个圈之间移动,若有所思。
“冯玉祥。”林景云没有卖关子,他用蓝色铅笔的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个代表西北军的圈上,“他是一支关键的力量。一支我们必须不惜代价,拉拢过来的力量。”
“拉拢冯玉祥?”殷承瓛浓眉一挑,从纯粹的军事角度提出了疑问,“冯部虽众,号称四十万,但装备驳杂,补给困难,且其人反复无常,在政治上并非一个可靠的盟友。我们西南与之相隔千里,如何拉拢?拉拢过来,又如何安置?”
“叔桓兄所虑极是,但我们看的,不能仅仅是当下。”林景云走到地图前,挺直的背影像一座山,“我问你们,如果南京谋划的编遣会议彻底谈崩,下一步会是什么?”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蒋百里和殷承瓛都是当世顶尖的军事战略家,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心中都有一个模糊却又血腥的轮廓。
“内战。”蒋百里缓缓吐出两个字,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无比沉重,“一场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军阀混战的内战。蒋氏手握中央大义与财赋之源,冯玉祥拥兵自重,阎锡山盘踞山西,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虎视眈眈。一旦矛盾激化,必将是数个军事集团之间的大决战。”
“没错,一场吞噬国家元气,让亲者痛仇者快的惨烈内战。”林景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届时,中原糜烂,烽火连天。我们西南,固然可以凭险据守,隔岸观火。但是,日本人呢?”
他手中的红色铅笔,猛地从南京划向了东北,最后重重地顿在奉天城的位置!
“东北的张作霖生死未卜,一旦他真的撑不住,关东军必将趁乱而动。而中原一旦打起来,南京政府自顾不暇,谁还能出关援救?到时候,东北沦丧,华北门户洞开!日本人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是内战后一片焦土、国力耗尽的中原,还是我们这片在他们眼中富庶安逸的西南?”
林景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头。办公室里那股因为窗外繁华而带来的安逸感,瞬间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们看到的,是昆明的车水马龙。而林景云看到的,是几年后南京城下的尸山血海,是哀鸿遍野的千里国土。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这场内战。或者说,就算无法完全阻止,也要最大限度地削弱它的规模,保存中国的元气。”林景云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决,“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就在于冯玉祥。他手握重兵,是蒋介石之外最大的军事集团。只要他不动,阎锡山和桂系就不敢轻举妄动,大战就打不起来。而蒋介石现在意图对他步步紧逼,我们此时伸出援手,不是雪中送炭是什么?”
蒋百里眼中精光一闪,他彻底明白了林景云的意图,激动地走到地图前:“主席高瞻远瞩!此举何止是雪中送炭!冯玉祥的西北军,控制着陕西、甘肃,向西可直达新疆。而我西南,早已通过川、康,将势力渗透至新疆和西藏。一旦我们与冯玉祥连成一片,就等于打通了从云南到新疆的整个大西北、大西南内陆通道!这将彻底改变中国数百年来看海防而无纵深的被动战略格局!”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战略蓝图在眼前展开:“届时,西南的物资、技术、枪械,可以通过这条通道源源不断地支援西北。西北的兵员和矿产,也能反哺我们。我们等于是在中国的内陆,构建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战略屏障!无论沿海局势如何变化,日本人从东面如何进攻,我们都拥有了最广阔的战略纵深和回旋余地。进可出兵中原,问鼎天下;退可扼守西部,保全华夏元气!”
殷承瓛也听得心潮澎湃,他从军事后勤的角度补充道:“主席,百里先生,这确实是一步惊天动地的好棋!冯部善于练兵,士兵吃苦耐劳,战斗力强悍,缺的就是钱和武器。这两样,我们有!只要我们能说服他,将他的重心从与南京争夺中原地盘,转移到向西经营、与我们共同开发大西北上来,不仅能避免内战,更能为国家保住一支最宝贵的抗日力量!”
“正是如此。”林景云看着两位心腹大将的表情,知道自己的战略构想得到了他们最深刻的理解与支持。
他再次拿起那支蓝色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粗重的、连接昆明与兰州的线路。然后,他沉声说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六字战略。
“西稳,北联,东备。”
“西稳,就是继续巩固和深化我们对西康、西藏乃至新疆的实际控制,将整个西部打造成我们最稳固的大后方。”
“北联,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联合冯玉祥的西北军,将大西南与大西北连成一体,构建抗日内陆屏障。”
“东备,就是面向东部沿海,尤其是长江中下游地区,保持高度警惕。对南京,既要合作,又要防备;对日本,则要全力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应对他们更大规模的侵略!”
这六个字,掷地有声。它宣告了一个全新的、完全由西南主导的中国未来战略格局。它将彻底颠覆即将到来的历史,将中原大战的毁灭性内耗,转化为一股向西开拓、巩固国防的建设性力量。
“好一个‘西稳北联东备’!”蒋百里抚掌赞叹,“此策若能实现,实乃中国之幸,民族之幸!主席,百里请命,愿即可亲赴西北,面见冯玉祥,说服他共襄盛举!”
“不急于一时。”林景云摇了摇头,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情报部长赵峰,“这件事,需要情报、外交、经济、军事多管齐下。赵峰。”
“到!”赵峰立正。
“我要你立即启动最高级别的情报网络。第一,我要知道冯玉祥身边每一个人,谁是我们可以争取的,谁是南京的眼线。第二,我要一份西北军最详细的部队构成、武器装备和后勤缺口清单,精确到每一个团。第三,我要立刻建立一条从四川到陕西的秘密运输线,随时准备输送物资。”
!“保证完成任务!”赵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但眼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林景云又转向殷承瓛:“叔桓兄,从现在开始,军工厂的生产要向两方面倾斜。一方面,是适应山地作战的轻型火炮和冲锋枪,这是我们自己的需要。另一方面,要开始生产一批适合西北军使用的步枪和弹药,规格要和他们的主流装备一致。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产能和速度。”
“明白!”殷承瓛重重点头。
最后,林景云的目光落回蒋百里身上:“百里先生,具体的说服方案,以及后续的经济、技术援助计划,就要拜托你来主持制定了。我们要给冯玉祥的,不仅仅是枪和钱,更要给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一个共同开发大西北,实业兴邦,强军护国的未来。我们要让他明白,跟着我们,比跟着南京争权夺利,更有前途,也更有意义。”
“主席放心,”蒋百里郑重地躬身一礼,“百里必不辱命。”
窗外的阳光愈发明媚,将办公室内的巨大地图照得清晰无比。那条从西南延伸至西北的蓝色线条,在林景云的眼中,不再是一条简单的标记。
它是一条输血管,一条生命线。
“那就尽我们最大的努力,把冯玉祥争取过来。”林景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这不是为了一方之私,更不是为了争霸天下。”
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片他亲手缔造的繁荣,眼神穿透了时空。
“这是为了给我们的工厂里那些辛勤的工人,给我们学校里那些读书的孩子,给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安宁生活的人民,留一条生路。更是为了给这个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留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