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西山夜谈(1 / 1)

民国十七年七月六日,西山碧云寺晚祷的钟声早已散尽,中山先生灵柩所在的金刚宝座塔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庄严肃穆的影子。寺内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祭告典礼上香烛与檀木混合的肃然气息,但对于冯玉祥而言,这份肃然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的典礼上,他以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与蒋介石、阎锡山、李宗仁并列,共同祭告总理在天之灵。然而,仪式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无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蒋介石与阎锡山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以及他们两人有意无意间将他与桂系的李宗仁隔开的站位,都清晰地宣告着一件事——他,冯玉祥,这位名义上的“二哥”,在这场瓜分胜利果实的盛宴中,已经被排挤到了餐桌的边缘。

“基督将军”的信仰,没能感化政治的冰冷。北伐的功勋,没能换来真正的尊重。

此刻,他位于西山脚下的临时驻地,一间陈设简朴的厢房内,灯火摇曳。冯玉祥高大的身躯立在一幅巨大的西北地图前,那身影在墙壁上被拉扯得有些变形,如同他此刻矛盾而沉重的心情。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缓缓划过地图上那片广袤的黄土地——陕西、甘肃、宁夏、青海……

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枷锁。

“二十万兄弟啊……”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这支跟着他南征北战、历经无数苦难的西北军,是他全部的本钱。可这二十万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北伐功成,南京那个名义上的中央,却用“编遣”的大帽子压下来,意图将他的军队削得只剩骨架。而西北那片土地,贫瘠,荒凉,连年灾荒,匪患横行。靠那点微薄的税收,如何养活这支庞大的军队?

前路,是南京的步步紧逼,步步蚕食。退路,是西北的穷山恶水,坐以待毙。

未来,在何方?迷雾重重,不见一丝光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亲兵队长快步走入,神色紧张地报告:“总司令,门外有一位客人,自称是蒋百里先生,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您。”

“蒋百里?”冯玉祥浓眉一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蒋百里,西南联合参谋部的总参谋长,林景云的首席智囊。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他从千里之外的昆明跑到北平来,还指名道姓要见自己,意欲何为?是来替南京做说客,还是……另有所图?

“让他进来。”冯玉祥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他倒要看看,这位名满天下的军事理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转身在主位坐下,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不动声色地积蓄着气势。

片刻之后,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笔挺西装的身影,在亲兵的引导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正是蒋百里。他一进门,目光便与冯玉祥锐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焕章兄,夤夜造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蒋百里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

“百里先生客气了。”冯玉祥面无表情,伸手示意,“请坐。不知百里先生深夜至此,有何见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质询味道。

侍从奉上茶水后,被冯玉祥挥手屏退,并关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冯、蒋和参谋长刘骥三人,烛火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跳动,将彼此脸上的神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蒋百里没有碰那杯茶,他将公文包放在膝上,开门见山:“焕章兄,今日碧云寺的情形,百里虽是局外人,亦有所感。有些话,想必不用我多说,你心中比谁都清楚。”

冯玉祥的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接话。他只是盯着蒋百里,等待着下文。

“西南的林主席,深知焕章兄此刻的困境,更敬佩焕章兄心系国家、爱护部属的抱负。”蒋百里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林主席常言,当今中国,能带兵、会练兵、且有爱国之心者,焕章兄当属翘楚。西北军二十万健儿,是国家的宝贵元气,绝不应在无谓的内耗中消磨殆尽。”

这番话,像是温水,却恰到好处地浸润了冯玉祥那颗因受排挤而变得冰冷僵硬的心。他戎马半生,听过无数奉承之言,但从蒋百里口中说出,由那位远在西南、一手缔造了经济奇迹的林景云转达,分量截然不同。

“林主席的好意,冯某心领了。”冯玉祥的脸色稍缓,但戒备未消,“只是,林主席远在云贵,为何对西北之事如此热心?百里先生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说这几句宽慰之言吧?如此慷慨,玉祥不得不问,西南所欲,究竟为何?”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雄狮,警惕地审视着任何一个靠近的生物。他输不起了,他背后的二十万将士,更输不起。

“焕章兄快人快语,百里也就不绕圈子了。”蒋百里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林主席命我前来,是想与焕章兄共商一条大计。一条既能保全西北军根基,又能避开中央锋芒,更能合力开发大西北,以为未来共御外侮之大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滇陕互助协定》草案纲要。

冯玉祥的目光瞬间被这几个字吸引,他拿起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眼逼视着蒋百里:“互助协定?我西北贫瘠,有什么值得西南如此看重?”

“焕章兄过谦了。”蒋百里从容不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具穿透力,“西南所求,非为一时一地之私利,更非图谋割据,实为救国图存!日寇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皇姑屯一声巨响,张作霖生死未卜,东北危在旦夕!若此时我辈还在关内为了地盘、为了编遣而大动干戈,血流成河,耗尽国力,将来何以面对日本人的钢铁洪流?届时,你我皆是民族的罪人!”

“民族罪人”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冯玉祥的心坎上。他紧紧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蒋百里趁热打铁,指着那份文件,声音里充满了激情与展望:“这份协定草案的核心,在于共建一条‘滇陕经济走廊’!焕章兄请看,我们计划,由西南提供第一期三百万银元的无息贷款,持续派遣优秀的农业、水利、矿产专家,协助西北勘探资源,兴修水利,改良土壤!还将提供步枪、机枪和配套弹药;帮助培训医护人员、建立战地医院的全套医疗器械和药品!”

冯玉祥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蒋百里说的每一样东西,都精准地戳在他最痛的软肋上!钱、武器、技术人才……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东西。

“那……我们西北需要付出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我们只要西北的承诺,以及部分资源。”蒋百里目光灼灼,“我们希望西北军能将战略重心,从争夺中原,转移到经营西北上来。以陕西为基地,巩固甘肃,控制宁夏、青海,将整个大西北打造成一个稳固的战略后方!至于资源,西北的羊毛、皮革、棉花、以及丰富的矿产,可以以公平市价,优先供给西南,作为偿还部分援助的方式。焕章兄,你想想看,此举一成,西北军便有了稳定的财源与后勤,再也不必看人脸色!而我西南,也得以拓宽战略纵深。我们两家连成一片,从云南到新疆,整个中国的西部内陆,将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无论沿海局势如何变化,我们都进可出兵中原,匡扶社稷;退可扼守西部,为中华民族保存元气!”

这幅宏伟的蓝图,在冯玉祥的脑海中轰然展开。他仿佛看到了贫瘠的黄土高原上,工厂的烟囱拔地而起;干涸的河道里,清流再次奔涌;衣衫褴褛的士兵,换上了崭新的军装,握紧了精良的武器……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但理智很快又将他拉了回来。他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百里先生,你说的这幅景象,确实令人神往。但蓝图终究是蓝图。西北苦寒,人所共知。民穷地瘠,百业凋敝,恐怕不是投些钱、建几个厂就能改变的。这片黄土地,怕是等不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就把西南的投入全都吞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心中的疑虑与绝望,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冯玉祥身后、沉默不语的参谋长刘骥,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冯玉祥深深一躬。

“总司令,请恕我直言!”刘骥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冯玉祥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算是默许。

刘骥转向蒋百里,微微颔首,然后对冯玉祥说道:“总司令,您忘了?从前年开始,云南就派了一支技术援助队进入我们陕西。这几年来,他们不声不响,不求回报,帮我们勘测了渭河流域的水文,在关中平原上搞节水灌溉试点,指导我们用新法修筑了从西安到潼关的公路,甚至还带来了特效药,协助地方试点禁绝烟毒!他们何曾向我们要过一分钱的回报?又何曾提过半句非分的要求?”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总司令,西南的诚意,我们是亲眼见过的!林主席的格局,绝非那些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军阀可比!如今,我们西北军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万丈深渊,后面是虎视眈眈。蒋介石的编遣,就是一把杀人的刀!我们若是不肯就范,一场大战就在眼前;若是就范,这几十万跟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就要被遣散回家,我们自己也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刘骥的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冯玉祥的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刘骥,眼中布满血丝:“你的意思是,赌一把?”

“不是赌!”刘骥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总司令,我们已经困顿至此,纵然前面有风险,还能比现在更坏吗?与南京虚与委蛇,最后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和携手西南,去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孰优孰劣,一目了然!此乃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啊!”

“唯一的生机……”冯玉祥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滇陕互助协定》上。

烛火摇曳,映着他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有挣扎,有疑虑,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渴望。

蒋介石的排挤,阎锡山的算计,中原的四战之地,西北的贫瘠绝望……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闪过。再对比蒋百里描绘的那条“滇陕经济走廊”,那片充满希望的西部钢铁长城……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也跟着焦躁地晃动。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听得见他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蒋百里和刘骥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终于,冯玉祥停下脚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去。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协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好!百里先生,请你转告林主席。这份情,我冯玉祥记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蒋百里:“这个方向,我原则上同意了!但是,协定的具体细则,援助的物资清单、交付时间,专家团队的规模,还有我西北军需要承担的义务……所有这些,我们必须一条一条地谈清楚,白纸黑字,立下契约!”

“理当如此!”蒋百里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郑重地站起身,朝冯玉祥伸出了手,“焕章兄,合作愉快!我代表林主席,代表西南三省数千万民众,欢迎西北军加入我们,共建这片属于我们中国人的战略后方!”

两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在摇曳的烛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那一夜,西山脚下的这间厢房,灯火通明,直至天明。冯玉祥、蒋百里,以及双方的几名核心幕僚,就协定的每一个细节,展开了紧张而高效的磋商。

两天后,一份震惊了各方势力的通电,从北平发出,传遍全国。

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冯玉祥,以“追随总理遗志,践行建国大纲,开发建设大西北,巩固国家后方”为公开旗号,宣布将率领麾下主力部队,放弃在华北、中原等地的驻防,转而向西,移驻陕西、甘肃、宁夏等地,开展大规模的屯垦和建设。

消息传到南京,正在谋划编遣的蒋介石,气得摔碎了一只心爱的汝窑茶杯。他深知冯玉祥此举的背后,绝不简单。这哪里是去搞建设,分明是“脱钩”!是跳出了他设下的棋盘,另起炉灶!

然而,他却发作不得。冯玉祥打出的旗号太过光明正大,“建设西北”是孙中山先生早就提出的方略,谁敢公开反对?而且,冯玉祥主动西撤,客观上避免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军事冲突,也大大缓解了中央财政对华北驻军的压力,让他可以腾出手来,先去对付更具威胁的桂系。

最终,在一番权衡之后,蒋介石只能捏着鼻子,发回电报,对冯玉祥“深明大义、为国分忧”的举动表示“嘉许”,并且象征性地从国库里拨付了五十万银元,作为“西北建设启动资金”,以示中央的支持,默认了这一既成事实。

一支在迷雾中徘徊已久的庞大军队,终于在此刻,看到了地平线上透出的微光。他们踏上了西归的道路,也踏上了一条为整个民族保留元气、开创未来的希望之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