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老农天问(1 / 1)

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冯玉祥麾下的西北军主力,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着向西迁徙。离开了繁华喧嚣的北平,离开了中原那块是非之地,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前途未卜的忧虑,对于军中大量的中原、华北子弟而言,更有西出潼关、远离故土的茫然与伤感;即便是陕甘籍的士卒,虽说是返乡,心头萦绕的亦是那份对贫瘠苦旱之地的沉重记忆。但更多的,是一种摆脱了束缚、奔向未知的隐秘期待。

从北平到石家庄,再转入山西境内,沿途的景致还算寻常。可当大军的先头部队踏入陕西地界,空气中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华北平原上禾苗的清香,而是一种干燥、焦灼,混合着尘土的呛人气味。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纱般的尘埃遮蔽,投下的光线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惨白。

越往西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队伍行至华县、华阴地带,冯玉祥骑在马上,高大的身躯也禁不住微微晃动。他戎马半生,见惯了尸山血海,自认心硬如铁。可眼前的这幅人间炼狱,却让他遍体生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渭河,那条被誉为“八百里秦川”母亲河的渭河,已经断流了。宽阔的河道彻底裸露出来,干涸的河床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土块,缝隙深处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那景象,不像是一条河流,更像是一具被剔光了血肉、曝尸荒野的巨龙骨架。

河道两岸,曾经是关中平原最富庶的良田。此刻,田地里没有一丝绿色。所有的庄稼都在抽穗前就已枯死,焦黄的秸秆在干热的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哀鸣,仿佛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呻吟。风一吹过,那些枯槁的禾苗便碎裂成齑粉,混着黄土,扑打在士兵们的脸上、身上,钻进每一个人的口鼻之中。

道旁,三三两两的灾民,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具具还在行走的骨架。他们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他们机械地弯着腰,用枯枝般的手指在地上挖掘着什么。冯玉祥看得真切,那是草根。更远处,有人在剥光秃秃的树干上最后一点树皮,塞进嘴里,艰难地咀嚼。那不是在进食,那是在与饥饿做着最后绝望的抗争。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蜷缩着,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没有人掩埋,也没有人哭泣,活着的人只是麻木地绕过他们,继续着自己求生的本能。空气中,那股焦臭味愈发浓烈,那是尘土、枯草与尸体腐败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整个天地间,一片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连夏日里最常见的蝉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盘旋、呼啸。

他翻身下马,脚下的土地烫得惊人,裂开的缝隙宽得几乎能塞进一只拳头。他一步步走向路边一个蜷缩在树影下的老人。那老人靠着早已枯死的树干,气息奄奄,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亲兵队长刘汝明见状,立刻提着水囊跟了上去。冯玉祥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他知道,对于一个饿了太久的人,一口水或许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在老人面前蹲下,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惨白的日光,投下一片阴影。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老乡,这是怎么了?旱了多久了?”

那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他看不清眼前这个高大军官的脸,也辨不出他身上的将星。他只是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在对另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

“官爷……”老人的嘴唇干裂得如同脚下的土地,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两年了……两年没下过几滴像样的雨了……地里收不上来一粒粮食……村里的人,走的走,死的死……没剩几个了……”

冯玉祥的心在滴血。他看着老人那双绝望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人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说了一句,那声音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与困惑:“听说……冯大帅打仗……打赢了……得了天下……可这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有啥关系哩?官爷,你给我说说,就算他冯玉和得了天下,我们这些人都饿死了,他去管着谁?这天下都是饿据,他坐的龙椅能安稳吗?”

说到这里,老人忽然咧开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都说将军的兵多,枪多,炮多……可那千军万马,那洋枪大炮,能对着老天爷开一炮,让他给咱下场雨吗?杀得了人,杀得了这天吗?”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惊雷,在冯玉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蹲在那里面色煞白,一动不动。

能杀天吗?

能对着老天爷开一炮吗?

这简单质到极点,却又尖锐到极点的质问,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他想起了西山夜谈那晚,蒋百里递给他的那份《滇陕互助协定》。他更想起了,在那份协定之外,蒋百里郑重地交给他一封林景云的亲笔私信。那信上的话,此刻每一个字都化作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焕章兄,当今乱世,有枪便是草头王,此言不虚。然则,兄可知‘粮’字何解?拆开来看,是为‘良米’。无良田,则无良米。无良米,则无民。无民,则兵从何来?兵无粮,何以战?兄坐拥二十万大军,威震华夏,可这二十万张嘴,最终还是要靠土地来养活。西北之困局,不在兵不精,不在将不勇,而在水不至,土不丰!”

“争中原,如在沸油之中取食,纵然得手,亦是遍体鳞伤,且四面皆敌。经营西北,看似退守,实为进取。焕章兄,真正的天下,不在南京的总统府,不在北平的紫禁城,而在每一寸能长出庄稼的土地里,在每一个能吃饱饭的百姓心中!得民心者得天下,此非虚言。而在西北,让百姓活下去的唯一指望,便是水!”

老农的诘问,林景云的警句,在这片旱魃肆虐、赤地千里的关中大地上,轰然交汇!

冯玉祥猛然醒悟。

他一直以为的困局,是蒋介石的编遣,是阎锡山的算计,是西北的贫瘠无法供养他的大军。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合纵连横,如何在政治的棋盘上为自己和手下的弟兄们谋得一条生路。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南京的蒋介石,不是山西的阎锡山,甚至不是虎视眈眈的日本人!对于这片土地,对于他麾下这几十万大多出身于西北的子弟兵而言,真正的敌人,是这无情的苍天,是这吞噬一切生机的旱魔!

战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而政治的终极意义,是让治下的百姓能够活下去!

在西北,活下去,就意味着要有水!

一支军队的价值,绝不应该仅仅是军阀争权夺利的工具,更应该是抗击天灾、为民争命的利器!这二十万大军,这无数的枪炮,如果不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不能让这里的人民免于饿死,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去中原抢地盘,打内战,让这些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家庭,再失去他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吗?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愧疚,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政治算计和军事谋划。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参谋长刘骥,以及闻讯赶来的张自忠、吉鸿昌、宋哲元等一众高级将领,都站在他的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沉痛与震撼。他们也是西北的儿子,眼前的惨状,同样刺痛着他们的心。

他们看到,他们的总司令,这位一向以坚毅示人的“基督将军”,眼眶红得吓人,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滑落,砸进脚下干裂的尘土里,瞬间便消失不见。

“总司令……”刘骥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冯玉祥没有理会他。他猛地翻身上马,动作迅猛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他勒转马头,面对着身后那条绵延数里的土黄色长龙,面对着他麾下那成千上万张同样被震惊和悲伤笼罩的年轻脸庞。

他的目光不再是迷茫,不再是算计,而是一种燃烧的火焰,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举起马鞭,指向那龟裂的河床,指向那枯死的田野,指向远处那些摇摇欲坠的灾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

“都看到了吗!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我们的家!这就是我们的陕西!我们的父老乡亲,正在这片土地上活活饿死!”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怒。所有的士兵都抬起头,望向他们的统帅。

“过去,我们总想着去中原,去打天下!我们总觉得,敌人是张作霖,是吴佩孚,是现在的蒋介石,是阎锡山!我告诉你们,我们都错了!”

冯玉祥的声音愈发高亢,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从今天起,我西北军的头号大敌,不再是任何一个军阀!而是这无情的旱魔!是这不给我们活路的老天爷!”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驳壳枪,高高举起,枪口直指苍天。

“我们的枪炮,不应该再对准自己的同胞!我们的子弹,不应该再浪费在争权夺利的内战里!你们手里的枪,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开山引水的!你们身上的力气,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挖渠筑坝的!我们的将士,从今天起,要成为兴修水利的先锋军!治水救民的排头兵!”

全军肃然,成千上万的士兵屏住了呼吸,寂静的空气中只有冯玉祥那激昂的声音在回荡。

“我冯玉祥在此立誓!”他环视着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在挨饿,只要这渭河水还没有重新奔流,我西北军就绝不踏出关中一步去打内战!此志不渝,有如这渭水奔流——纵使今日干涸,终有再涌之日!”

“从今往后,我们放下争地盘的心思,拿起铁锹镐头!谁要是不服,谁要是想来我们这穷地方抢地盘,就让他来!我们用一半的兵力拿起枪对付他,另一半的兵力继续拿起镐头挖河!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西北军,不只是会打仗的军队,更是一支能给老百姓带来活路的军队!”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短暂的沉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治水救民!”

“治水救民!!”

“治水救民!!!”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成千上万名士兵的胸膛里迸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空久久回荡。

许多士兵,这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关中汉子,此刻都哭得像个孩子。他们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被点燃的,找到了真正使命的激动与自豪。他们在这片干裂的土地上,在这位流着泪发出怒吼的统帅身上,终于找到了比争夺地盘、升官发财更崇高、更实在的意义。

张自忠、吉鸿昌等一众将领,默默地走到冯玉祥的身后,齐刷刷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们的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冯玉祥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气绝的老农。他在心中默默说道:“老乡,你放心。你说的对,枪炮杀不了天,但人可以!人定胜天!我冯玉祥和这二十万弟兄,就从今天起,跟这老天爷争一争命!为你,也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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