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冯玉祥在关中大地上为民请命,向苍天发出怒吼之时,千里之外的奉天,一场决定中国未来走向的风暴正在帅府深处悄然酝愈。
七月下旬的奉天城,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巨大蒸笼。毒辣的日头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空气滚烫,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燥意。只有道旁的老柳树,无力地垂着枝条,树上的夏蝉发出声嘶力竭的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奉天大帅府门前,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凝滞。
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已经是第三次站在这朱漆高门下的门廊里了。他肥胖的身体裹在剪裁合体的西装里,汗水浸透了硬挺的领口,顺着他油腻的脸颊往下淌。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角和脖颈,动作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拜托了,还请再通禀一声。”林久治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谦恭,这与他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姿态判若两人,“帝国对大帅的身体状况万分关切,天皇陛下亦有电报垂询。我只求见大帅一面,哪怕是见少帅也好。”
站在他面前的侍卫长,身姿笔挺如松,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微笑,眼神却冷得像两块冰。“林领事,实在抱歉。我家大帅遭此大劫,身心俱疲,医生严令必须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帅衣不解带,侍奉在侧,同样无暇会客。您的心意,我们一定转达。请回吧,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又是改日!”林久治郎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但看着对方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睛,他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他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传声筒,他代表的是帅府如今强硬到不留情面的态度。
自从皇姑屯那声巨响之后,整个奉天城都变了天。张作霖是死是活,如同一团浓雾,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日本人从最初的得意与期待,慢慢陷入了恐慌与被动。他们想确认战果,想扶植亲日派上台,想顺势接管东北,可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张作霖已死的基础上。但现在,帅府秘不发丧,对外只宣称大帅重伤静养,这让他们所有的后续计划都成了悬在空中的楼阁,无处落脚。
与此同时,在南满铁路附属地的关东军参谋部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砰!”
一只精美的九谷烧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青绿色的瓷片伴随着茶水四下飞溅。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双眼布满血丝,状若疯虎。他死死盯着地图上“皇姑屯”那个小小的标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废物!一群废物!”他对着满屋子的佐级军官咆哮,“计划如此周密,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张作霖的专列提前加速,是谁走漏了风声?第七旅的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连串的质问,让在场的军官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张作霖生死不明!整个奉天被张学良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我们的情报人员根本无法靠近帅府核心!”河本大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文件簌簌作响,“主动权完全丧失!我们就像一群在黑暗里乱撞的瞎子!这简直是帝国军人的奇耻大辱!”
他口中的“被动”,正是大帅府深处那个人用生命和意志换来的。
帅府东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浓重的中药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这里没有夏日的酷热,四角摆放的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意。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与窥探。
病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身影。他就是那个让整个东北乃至全世界都在猜测其生死的“东北王”——张作霖。
近两个月的昏迷与抢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瘦得脱了形,曾经霸气外露的脸庞如今只剩下嶙峋的骨骼和蜡黄的皮肤,只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昔日的悍勇与精光。
此刻,他正努力地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当意识终于凝聚成形,他第一时间便让人叫来了张学良,并且屏退了所有侍从,包括最信任的医生和护士。
密室的门被轻轻合上,只剩下父子二人。
张学良跪在床边,握着父亲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孔和伤痕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他能感受到,父亲的手虽然冰冷,却在微微用力,似乎想传递什么。
“小……小六子……”张作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爹!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张学良赶紧凑上前,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边。
张作霖喘息了几下,积攒了一些力气。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那上面仿佛映出了皇姑屯冲天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这次……这次要不是云南那个林景云……提前……提前发来那封要命的密电……”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老子……早就被那帮狗日的东洋小矮子,炸成……碎渣了!”
“轰!”
这句话,比皇姑屯的炸药在张学良心中引爆的震撼还要强烈。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关于那封密电,他只知道内容是“铁桥,危,速避”,却从未想过,父亲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亲口道出这份救命之恩!
张作霖的眼中,此刻没有了濒死的虚弱,而是喷涌出两团刻骨的仇恨火焰。
“他们不只是埋炸药……炸完之后……还他妈的派兵冲上来补枪……”他因为激动,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这摆明了……摆明了就是要老子的命!是要吞了咱们的东北!小六子,你给老子记清楚了,这血仇,不共戴天!必须报!”
他猛地攥紧了张学令的手,那嶙峋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几乎要刺破皮肤。
“你记住……从今往后……咱东北的根本大计,就八个字……”张作霖的目光转向儿子,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与决绝,“联西南、抗日报仇!”
“林景云……这个人……有本事,有远见,更重情义!”他喘着粗气,声音却异常清晰,“能在爆炸前就洞悉日本人的阴谋,还能不计前嫌,千里传警……这份人情,比天大!这条线,你必须给老子牢牢抓住了!他是可托付之人,是咱们对付日本人的……最大臂助!”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临终遗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狠狠地砸在张学良的心上。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哽咽着重重点头:“爹,您放心!儿子记住了!联西南,抗日报仇!儿子一定记在骨子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以及整个东北的命运,都被这八个字彻底改变了方向。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
帅府的病房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张作霖的精神好了许多,他靠在床头,能喝下一小碗参汤了。张学良坐在床边,低声汇报着这两个月来的各项事务。从如何封锁消息,稳定军心,到如何与日本人周旋,再到暗中调查内奸的进展。
最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电报的抄件,递了过去。
“爹,这是云南林景云先生发来的第二封密电。除了慰问您的伤势,他还提到,冯玉祥的西北军已经抵达陕西,因为目睹关中大旱的惨状,冯玉祥已经公开宣布,西北军今后的大计是‘治水救民’,绝不主动参与内战。”
张作霖没有接那份电报,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昏暗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显得格外深邃。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咱们的眼,瞎了。耳朵,也聋了。”
他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让张学良微微一怔。
“爹?”
张作霖的目光转向儿子,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锥子:“杨宇霆、常荫槐……这些个自诩为‘士官派’的精英,平日里跟日本人称兄道弟,喝酒跳舞,把人家当成至交好友。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呢?日本人的炸药都埋到老子枕头边了,他们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吗?屁用不顶!”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冰冷的嘲讽。
“人家林景云,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南,都能把日本人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呢?在自己的地盘上,让日本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还懵然不知!这不是瞎了聋了是什么?”
张学良沉默了。父亲的话,句句都戳在东北军政集团最痛的软肋上。东北的情报系统,在这次事件中,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
“要有一把刀。”张作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一把只属于咱们爷俩自己的快刀。一把藏在袖子里,不出则已,一出鞘就要见血的快刀!”
他挣扎着,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学良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杀伐之气:“刀尖,永远对着两处。一处,是对着想爬到咱们炕头上的家里人;另一处,是对着门外那群虎视眈眈的东洋豺狼!”
张学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明白,父亲这是要彻底清洗内部,建立一个全新的、绝对忠诚的暴力机器。
“让黄显声来见我。”张作霖喘了口气,继续交代,“秘密地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告诉他,老子要组建一个新衙门,名字就叫‘夜枭’!”
“夜枭……”张学令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夜中捕食的猛禽,精准,致命,无声无息。
“这个‘夜枭’,不归警察厅管,不归军法处管,只听你我的命令!”张作霖的语气愈发严酷,“它只查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咱们家里,到底谁是人,谁是鬼!皇姑屯事件,一定有内鬼接应,把这个鬼给老子挖出来,千刀万剐!第二,把所有眼线都给老子撒出去,盯死日本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在哪儿开会,说了什么屁话,明天想干什么勾当,老子都要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
“还有……”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那份电报抄件上,“林景云这条路,要走实,走宽。人家在西南、西北搞联合,把冯玉祥都给按在了关中。这份手腕,这份格局,了不得啊!”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既有对林景云的欣赏,也有一种被后浪推动的紧迫感。
“他有他的联合,咱们东北,也得有咱们自己的‘联合’……小六子,你得想办法,把这盘棋走活了。不能光指望人家,咱们自己也得是下棋的人!”
张学良重重地点头,将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海。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这不再是单纯的继承家业,而是在一片血海深仇和亡国危机之上,重建整个东北的未来。
他拿起那份来自云南的电报,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细看。电文的措辞极为精妙,前半段是对张作霖的关切慰问,后半段则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分析了冯玉祥入陕的举动,并点出“西北息戈,于国于奉,皆大利也”,最后才附上了一句:“景云在滇,静候佳音,愿为驱驰。”
短短数十字,既表达了善意,又传递了重要的战略情报,分析了局势利弊,最后还表明了随时可以合作的立场。滴水不漏,又诚意十足。
张学良不禁感叹,这位素未谋面的云南林景云,其心智之深,手腕之高,确实如父亲所言,深不可测。
他收起电报,看着已经再次闭目养神的父亲,心中一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旧的时代,随着皇姑屯那声巨响,已经彻底终结了。
一个新的,充满了仇恨、杀机与合纵连横的时代,正由他和他父亲在今夜这间密室里,亲手开启。而那只名为“夜枭”的猛禽,即将在奉天的黑夜里,张开它冰冷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