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密室内的空气,似乎因着那份决断而变得凝重且灼热。张学良站在父亲的病榻前,手中紧握着那份来自云南的电报抄件,薄薄的纸张仿佛有千钧之重。父亲的每一句嘱托,都化作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退出了密室,夜风拂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激荡。他没有片刻迟疑,当即来到自己的书房,亲自研墨铺纸。这一次,他没有让机要秘书代笔,而是亲手草拟了一封回电。
电文的措辞,他反复斟酌。既要表达出对林景云救父之恩的滔天感激,又不能显得卑躬屈膝,失了东北三十万大军的颜面。更重要的是,要传递出一种明确的信号:东北,愿意与西南携手,共谋大事。
“景云先生钧鉴:”
“奉天一别,风云变幻。家父不幸,遭倭奴毒手,幸得先生高义,千里示警,方得保全残躯。此恩此德,张家父子,东北袍泽,永世不忘。家父嘱托,先生乃国之栋梁,可托生死之人。今东北危局,倭寇环伺,豺狼当道。学良不才,承父之志,愿与先生共挽狂澜,以报国仇家恨。先生‘联西南、抗日报仇’之大计,实乃金玉良言,振聋发聩。东北愿为马前卒,听候先生驱驰。具体方略,恳请先生详示,学良必当戮力以行。张学良叩拜。”
这封电报,通过最机密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千里之外的昆明。
奉天的等待是焦灼的,而昆明的回复却快得出乎意料。仅仅两天之后,一封更长的电报便抵达了帅府。当译电员将厚厚一沓电文送到张学良手中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这哪里是一封回电,这分明是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战略合作纲要!
张学良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读。
林景云的电文,开篇并未客套,而是直奔主题,其格局之大,视野之宏阔,让张学良心神剧震。
“汉卿吾兄:”
“令尊之事,非独张家之难,乃我四万万同胞共同之国殇。倭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欲吞并东北,进而染指华夏,已是司马昭之心。我辈若不奋起,国将不国,家何以存?故‘抗日’二字,非为报私仇,实为救国难。此乃你我共识,无需多言。”
仅仅是开篇,就将张作霖的“家仇”提升到了“国难”的高度,瞬间将张学良的个人情感与民族大义紧紧捆绑在一起。
“至于‘联合’之策,非止于口号,当落于实处。景云愚见,西南与东北,虽隔千山万水,却可互为表里,互通有无,成犄角之势。具体可从三处着手:”
张学良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其一,军工互补。西南有矿产,有景云自德国引进之技术人才与部分新式火炮图纸,然缺工业基础与大规模生产之能力。东北则有亚洲最完备之兵工厂,钢铁产量冠绝全国,技术工人储备雄厚。我意,西南可提供部分关键技术图纸(如新式山炮、重迫击炮设计),并派遣德籍顾问秘密北上,协助奉天兵工厂进行技术升级。而东北则需承诺,在未来向西南提供一定数量的制式武器,特别是重机枪与炮弹,以补强西南军备。此为‘利刃’之合。”
张学良的手指微微颤抖。奉天兵工厂虽然强大,但在新式火炮的研发上,始终被日本人卡着脖子。林景云提出的这一点,正好戳中了他最渴望的痛点!
“其二,经济互通。倭寇亡我之心不死,经济封锁与渗透乃其惯用伎俩。我等必须建立独立自主之经济内循环。西南之盐、药材、有色金属,可源源不断输往东北。东北之大豆、煤炭、工业制成品,亦可南下。我们甚至可以联合发行一种特殊的‘边区贸易券’,在西南与东北控制区内流通,逐步摆脱对日本正金银行和英美汇丰的依赖。此为‘血脉’之合。”
这个构想更是天马行空,却又带着一种惊人的可行性。建立一个跨越南北的经济共同体,这等于是在给未来的全面抗战输血备粮!
“其三,情报共享。令尊‘夜枭’之创举,高瞻远瞩,景云拜服。然东北一地之情报网,终有力所不逮之处。西南多年经营,在南洋、日本本土乃至欧美,皆有我华商、学子组成的秘密情报站点。我意,‘夜枭’可与西南情报系统建立单线联系,互换情报。东北专注监控关东军与日本在华北之动向,西南则负责提供日本国内政局、经济动态及海外军力调动之情报。如此,南北呼应,令倭寇在我等面前,再无秘密可言。此为‘耳目’之合。”
看到这里,张学良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父亲说,林景云有本事,有远见。可这份电报所展现出的,何止是本事与远见!这是一种俯瞰天下、执子布局的战略家气魄!军工、经济、情报,三管齐下,环环相扣,这是一个将整个中国北方和南方联结成一个巨大战争机器的宏伟蓝图!
“汉卿吾兄,时不我待。倭寇因令尊未死,计划受挫,内部必生龃龉。此乃我等喘息之机,亦是反击之机。当此之时,我等不仅要‘联’,更要‘动’,要主动出击,夺回声势!”电文的最后,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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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出击?”张学良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就在他深思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侍卫长压低声音报告:“少帅,黄显声警务处长,已经按您的吩咐,在城西的货栈等候。”
张学良精神一振,将电报小心折好,贴身藏起。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然。
“备车,秘密出府。”
奉天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木材货栈,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仓库深处,只有一盏昏暗的马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堆积如山的木料上。
黄显声,这位日后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抗日名将,此刻正静静地站立在阴影里。他身材不高,但站姿笔挺,面容沉静,眼神锐利得像藏在鞘里的刀。他身后,站着十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这些人,有的是警察厅里最出色的探员,有的是混迹于市井的帮派头目,有的是退役的侦察兵,甚至还有两个其貌不扬、却能说一口流利日语的账房先生。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对日本人刻骨的仇恨和对张家绝对的忠诚。
张学良走进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都来了?”张学良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报告少帅,‘夜枭’第一批核心成员,十六人,全员到齐!”黄显声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张学良点点头,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训话,而是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张空白的纸,并排狠狠地钉在木桩上。用朱砂在一张上面用力的写上触目的“外”字,另一张则写上一个更显阴森的“内”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两张纸片上,语气森然:“刀子是从外面捅进来的,这没错。可刀子递进来之前,是咱们自己家里,有人先松开了门闩,挪开了灯,给外头指了路。皇姑屯的事,时间、地点、车次,分毫不差,光靠外头那几个东洋探子,办不到。”
他转向黄显声,斩钉截铁:“显声,‘夜枭’的头一把火,既要烧外,更要清内!”
“我要你们分成三组。”张学良竖起手指,“第一组,彻查所有能接触到大帅行程的核心人员,尤其是爆炸前后行为异常、有大额不明收支或与日方人员交往过密的,一个不漏。第二组,监控奉天城内所有日谍可能利用的据点、商社、妓馆,摸清他们的联络网。我要知道,外头拿刀的手,到底是谁!第三组,”他顿了一下,“准备几个‘影子’,设法以技术顾问、落魄军官的身份,伺机接近关东军和满铁的核心圈,不是为了一步到位的刺杀,是要埋下钉子,为将来的‘铁证’铺路。”
“记住,”张学良最后说道,“你们不仅是刀,更是盾。在把刀砍向仇人之前,先得保证咱们自己的后院,没藏着点火的人。”
“是!”十六个人齐声低吼,声音里压抑着兴奋与杀气。
转眼又是半月。帅府的病房内,张作霖的精神又好了一些。他斜靠在床上,听着张学良的汇报。
“爹,‘夜枭’已经查到了一些眉目。”张学良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姑屯爆炸前夜,负责京奉铁路三洞桥附近防务的,是卫队旅的一个排长。有人用重金买通了他,让他的人在关键时刻换防,并且对一伙‘铁路维修工’的夜间作业视而不见。那个排长,已经在三天前‘意外’掉进浑河里淹死了。线索虽然断了,但我们顺着钱的来源,查到了奉天的一家日本商社‘大和洋行’。”
张作霖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意料之中。日本人做事,向来喜欢用钱开路。这点证据,够吗?”
“不够。”张学良摇头,“只能证明有金钱往来,无法直接指证就是关东军干的。但‘夜枭’还截获了一份关东军内部的通讯记录,里面提到了‘清除障碍’、‘确保成功’的字眼,时间点与爆炸案完全吻合。另外,我们还找到了两个当时在现场附近目睹了日军补枪的铁路工人。”
张作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老辣的精光。“够了。捕风捉影,加上人证,就够了。”
张学良一愣:“爹,您的意思是……”
“捅出去!”张作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把所有证据,无论是真的还是捕风捉影的,全部都给我捅给报社!不仅是奉天的报纸,还有天津的《大公报》,上海的《申报》,全都给我送过去!老子要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都看看,这帮东洋小矮子是怎么背信弃义,刺杀一国元首的!”
张学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林景云电报里那句“主动出击”的含义,也明白了父亲的决断。这不是一场法庭审判,不需要铁证如山。这是一场舆论战争,要的是引爆民众的怒火!
“爹,我明白了!”
第二天,仿佛一夜之间,风暴席卷了整个中国。
《大公报》头版头条,用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写着:“惊天黑幕!皇姑屯事件真相调查,关东军蓄意谋杀张作霖元帅铁证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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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详细罗列了“夜枭”提供的所有证据链条,从被收买的排长,到“大和洋行”的资金流向,再到关东军的密电和铁路工人的血泪控诉。文章的笔法极具煽动性,将日本人的阴谋描绘得淋漓尽致。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北京、上海、南京、武汉……各大城市的学生率先走上街头,他们高举着“严惩元凶,血债血偿!”“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横幅,愤怒的口号声响彻云霄。市民们自发地加入了游行队伍,积压已久的民族情绪如同火山一般喷发。
“抵制日货!”的呼声从通商口岸传遍内陆。各地的日本商社门前,堆满了被民众砸毁的日货,大门被泼上了红色的油漆,如同淋漓的鲜血。许多日侨惊恐地躲在领事馆里,不敢出门。
东北三省的反应尤为激烈。奉天城内,数万市民和休假官兵自发聚集到帅府门前,群情激愤,高呼着“为大帅报仇!”“驱逐倭寇!”,声浪几乎要将帅府的屋顶掀翻。
国际舆论也随之发酵。英国和美国驻华公使,纷纷向日本外务省提出正式照会,对其军队公然在他国领土上策划并实施暗杀他国军政领袖的野蛮行径,表示“严重关切”和“强烈谴责”。
日本国内,政坛地震。在野党抓住把柄,猛烈攻击田中义一内阁,指责军部独断专行,将帝国拖入外交灾难。外务大臣和陆军大臣在国会上互相攻讦,丑态百出。原本想借张作霖之死,一举拿下东北的关东军,此刻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与孤立。
就在整个中国被仇恨与愤怒的烈焰点燃之时,遥远的昆明,圆通寺内,却是一片祥和肃穆。
九世班禅额尔德尼,正在此地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祈福法会。钟磬齐鸣,梵音缭绕。这位藏传佛教的领袖,在万众瞩目下,发表了一场公开讲话。
他并未直接提及政治,而是用藏汉双语,讲述了佛经中关于“共业”与“守护”的故事。他呼吁,当灾厄降临,国土蒙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各族人民,无论僧俗,无论地域,皆应摒弃前嫌,团结一心,凝聚力量,共御外侮,方能消弭业障,迎来祥和。
法会现场,气氛庄严。在人群之中,几个特殊的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位是身穿灰色军装,面带风霜之色的汉子,他是冯玉祥派来的西北军代表,身上还带着关中旱地的尘土气息。一位是穿着长衫,眼神精干锐利的年轻人,他正是张学良秘密派来的“夜枭”联络员,代表着东北。而站在他们身边的,则是几位气度沉稳的西南官员。
他们来自中国的不同角落,代表着不同的势力,此刻却并肩站立在同一座寺庙里,聆听着同样的教诲,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一种超越了地域、派系乃至民族的共识,正在这场巨大的危机和仇恨之中,如同破土的春笋,悄然生长。
张作霖在病榻上,点燃了一场复仇的烈火。而林景云,则在千里之外,为这股烈火,找到了一个名为“团结”的出口。
一场席卷天下的大棋局,已然布下。而棋盘之上,每一个曾经的棋子,都开始有了成为棋手的野心与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