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血肉之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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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浓的雾,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死死捂住了嘉陵江。

码头上,火把的光晕在浓雾里艰难地挣扎,投下一片片摇曳的、昏黄的影子。赤裸着上身的苦力们肌肉虬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汗光。他们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龙,从堆积如山的粮垛,延伸到江边那一排排乌篷船的船头。每一袋印着“西北急赈”四个红色大字的麻袋,都重逾百斤,压在他们弯曲的脊梁上,每一步都踏得栈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落舱!”

随着一声沙哑的号子,一袋粮食被重重地砸进船舱。小小的乌篷船猛地向下一沉,墨绿色的江水几乎漫过了低矮的船舷。苦力们没有片刻停歇,放下肩上的重担,又立刻转身,汇入回去扛粮的人流,动作机械而麻利,仿佛一尊尊不知疲倦的石雕。

戴戡站在长长的栈桥尽头,江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江边的标杆。他看着最后一袋粮食被小心翼翼地抬进船舱,又被厚厚的油布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押运这批先头部队的,是川省护路总队一个以骁勇善战着称的中队长,队长叫赵黑娃,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他小跑着来到戴戡面前,脚下的军靴踏得木板咚咚作响,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火光下绷得铁紧。

“啪”的一声,他并脚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戴主席放心!船在,粮食在!这船要是到不了略阳,我赵黑娃提头来见!下了船,就是用弟兄们的肩膀扛、用人命去填,也保证把这批粮食给它‘扛’过秦岭,送到关中!”

戴戡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赵黑娃一愣,低头打开,里面是十块云南白药的瓷瓶,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细笔手绘的秦岭险要地段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可能遭遇的土匪窝点和水源地。

戴戡看着他,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来。”

这三个字,比任何嘉奖令和激励言辞都更有分量。赵黑娃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铁汉,眼眶瞬间就热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再次用力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奔向船头。

“开船!”

随着他一声暴喝,锋利的斧头落下,缆绳应声而断。水手们用长长的竹篙奋力一撑,数十条吃水极深、几乎贴着江面的乌篷船,如同数十支沉重的黑箭,无声地滑入浓雾笼罩的江心。雾气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一口就吞没了船影,吞没了摇橹时发出的“吱呀”声,只留下江面上一道道渐渐平复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栈桥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船工,一直默默地看着船队消失的方向。他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湿滑的木板上,朝着那片茫茫的白雾,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三个儿子,都在船上。

七天后,秦岭深处,被当地人称为“三十里鬼见愁”的绝壁栈道。

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古人在近乎九十度垂直的崖壁上,用最原始的工具,一下一下凿出的、仅仅能容纳半只脚掌的浅浅石窝。在某些石窝都无法开凿的地段,则用粗大的木桩楔入山体,上面再铺上木板,用粗如儿臂的藤条捆扎,凌空搭起一条颤颤巍巍的栈道。栈道之下,是终年不散的云雾,翻涌滚动,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地府。

此刻,这条千百年来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路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人链”。

那批救命粮在略阳下了船,立刻被重新分装成三十斤一袋的油布包裹,以便于单人背负。赵黑娃的士兵和临时征调来的青壮民夫混合编队,每人背上都沉甸甸地压着一袋。他们面孔紧贴着冰冷的崖壁,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探进下一个石窝,再将另一只脚挪过来,手递着手,肩挨着肩,像一群缓慢移动的壁虎,从谷底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脊。

没有人敢高声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号子都省了,生怕一丝多余的震动都会引来山崩。寂静的山谷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和汗水滴落在石板上时发出的、细微的“啪嗒”声。这声音密集地连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雨。

十七岁的川娃子李二狗被夹在队伍的中段。他是被征来的民夫,家里已经断炊三天,听说运粮一天能得两斤杂粮饼,便跟着同乡来了。此刻,咸涩的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却不敢腾出手去擦,只能用力地眨巴着眼,让泪水冲刷一下。

就在这时,他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李二狗费力地探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背上的粮袋不知何时被尖锐的崖石划开了一道口子,金黄色的玉米粒正像一道细细的沙漏,源源不断地漏出来,在山风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飘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汉子急得满脸通红,想用手去堵,可双手都死死抠着石缝,一松手,人就会掉下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救命的粮食不断流失,急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叔,莫哭了……”李二狗被这悲怆的哭声感染,鼻子一酸,嘶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漏了就漏了,总比人掉下去强……”

那汉子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颤,他不再哭泣,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肩膀死死地抵住那个破口,牙关紧咬,继续艰难地向上挪动。那破口处的布料和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仿佛在磨损着他的血肉。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队伍终于抵达一处稍稍宽敞的“平台”——其实就是崖壁上天然凹进去的一块地方,面积不过两张八仙桌大小。人们得到命令,在此做极为短暂的休整。大家纷纷瘫坐在地,靠着山壁,贪婪地喝着水囊里那一点点水,啃着硬得像石块一样的杂粮饼。

李二狗刚把水壶凑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栈道塌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混杂着木头断裂时发出的巨大“咔嚓”声,猛地从他们下方约二十丈处传来。

李二狗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喝水,连滚带爬地扑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只见下方那段凌空的木制栈道,中间约十米长的一段,整个地垮塌了下去,像一截被掰断的饼干。断裂的木桩、破碎的木板,连同上面十几个人和他们背负的粮食,一起坠入了下方翻涌的云雾之中。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空中绝望地翻滚着,手舞足蹈,随即迅速变小,最终被白茫茫的雾海彻底吞噬。

惨叫声戛然而止。

整条蜿蜒在绝壁上的人链,瞬间僵住了。山谷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呜咽的山风,在耳边一遍遍地回响,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唱着挽歌。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几秒钟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赵黑娃那嘶哑得如同破锣一般的吼声,沿着山壁,一层层地回荡下来:

“不许停!”

“所有人都听着!给老子继续走!”

“绕开断口!从左边的石棱上爬过去!绳索队上!”

“后队把命令传下去!继续走!”

吼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李二狗看着前方那个刚刚还在哭泣的民夫,虽然双腿在不停地打颤,却依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他看着这条蜿见首不见尾的人链,看着每个人背上那个用油布紧紧裹住的包裹。

他突然之间,明白了离开成都前,在征集民夫的商会动员会上,那个穿着长衫的先生念过的一句话。

只是这颗子弹,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救命的。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然后猛地转过身,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死死抵住前面那个人的后背,将手中的粮袋,稳稳地、坚定地,向前递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川西康定城外。

“林记兴业”罐头厂的锅炉房,将半个夜空都映照成了不祥的暗红色。巨大的蒸汽锤撞击着马口铁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彻夜不息。那节奏恒定而沉重,如同这个羸弱国度艰难跳动,却又不肯停歇的心脏。

在灯火通明的流水线末端,十八岁的女工秀英正飞快地将一个个刚刚经过冷却的罐头装入垫着稻草的木箱。她的手指灵巧得像穿花的蝴蝶,却总是小心地避开罐头标签上那个新印上去的图案——那是一座用简单线条勾勒的桥,桥下有一道蓝色的波浪线,旁边是两个手写的、娟秀的字体:“盼归”。

这是厂里新来的一个绘图员设计的。他说,这桥是四川的泸定桥,也是通往希望的桥;那蓝色的水,盼的是陕西的渭河能重新奔流;而“盼归”两个字,既盼着北上救灾的远行之人能平安归来,也盼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能早日回归家园。

秀英一边装着,一边偷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铅笔头。她迅速地看了一眼四周,趁人不备,在手中这听牛肉罐头的标签背面,用极轻、极快的笔触,划下了三个稚嫩的字:

她不知道这听罐头最终会辗转到谁的手里,会被哪个饥肠辘辘的士兵,或是在工地累到虚脱的民夫打开。她只知道,自己在信里告诉那个远在陕西渭河边上,跟着冯玉祥大帅挖渠修坝的表哥,西南的罐头要来了,让他看到“盼归”的标签就去找来吃。她每装好一箱,表哥能活下来的希望,似乎就多了一分。

“都把手上的动作搞快点!这批货明天一早就要发车!耽误了军令,老子扒了你们的皮!”车间主任粗暴的吆喝声从流水线的那头传来。

秀英吓了一跳,赶忙将那个藏着她秘密心愿的罐头塞进木箱。那三个字,便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这冰冷的马口铁与滚烫的希望之间。

她不知道,这些贴着“盼归”标签的铁罐头,将混在成千上万的同类之中,被装上轰鸣的卡车,加入那条正在用血肉之躯穿越秦岭的运输线,最终汇入那条名为“滇陕经济走廊”的生命洪流。

八月中旬,咸阳城外。

当第一批混合着四川玉米、苏联援助的小麦、新疆运来的肉干和西南生产的罐头,这一批成分复杂却珍贵无比的救命粮,终于抵达这片被太阳炙烤得龟裂的土地时,二十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在半个时辰内就架了起来。

从深井里好不容易汲取上来的、珍贵如油的浑浊井水,被一桶桶倒入锅中。当士兵们用颤抖的手,将第一批粮食小心翼翼地倒进沸水,用巨大的木勺开始熬煮时,一股已经阔别了这片土地太久的、属于粮食的朴素香气,开始在这片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大地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等待领粥的饥民们排成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长得看不见尽头。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那一双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点属于活物的微光。队伍里,许多人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互相搀扶着蹲着、坐着,甚至有的人就那么躺在滚烫的黄土地上,却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那二十口正冒着滚滚热气的大锅。

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妇人,被她同样瘦骨嶙峋的儿子搀扶着,一步一挪地移动到粥锅前。她颤抖着伸出那双如同鸡爪般干枯的双手,从一个年轻士兵手中,接过来一只粗陶碗。

碗里,是半碗滚烫的、金黄色的玉米粥。

她没有立刻喝。

而是先将那只粗陶碗无比珍重地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水汽的粮食香气。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她脸上刀刻般的沟壑滚落下来,无声地滴进了粥里。

然后,她才低下头,用那几乎掉光了牙齿的牙床,极其缓慢、极其珍惜地,抿了一小口。

滚烫的粥烫到了她的舌头和上颚,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吐出,而是闭着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一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一口粥缓缓地吞咽下去。那一口温热的、带着盐味和粮食本香的糊状物,滑过她干涩灼痛的喉咙,落入那空空如也、早已萎缩的胃袋时,她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细弱如猫叫的呻吟。

“娘……”她身后的儿子看着母亲的样子,声音哽咽了。

老妇人没有理会他,又抿了第二口,第三口。当碗里的粥喝到一半时,她停了下来,用尽力气艰难地转过身,将那只盛着半碗希望的碗,递向自己的儿子:

“狗剩……你,你也喝……”

“娘,我不饿!后面就轮到我了!您快喝!”儿子急忙将碗推了回去,那双和母亲一样深陷的眼睛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样的场景,在每一口粥锅前,都在无声地重复着。

没有争抢,没有骚乱,更没有哭天抢地。只有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沉默,与对每一粒粮食发自灵魂深处的珍惜。

冯玉祥高大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一座黄土坡上,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他看着那个男人最终在母亲的坚持下,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把自己分到的那块硬饼,默默地掰了一半,塞给身边一个非亲非故、奄奄一息的老人;看着几个士兵面无表情地抬走了一具具没能等到这口粥的、已经冰冷的尸首。

他身边的副官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报告:“大帅,这第一批粮,只够解最核心灾区十日之急。按照您的命令,优先妇孺老弱,部队和修渠的青壮,暂时都分不到。”

冯玉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因为紧绷而微微抽动。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二十口倔强地冒着热气的大锅,然后猛地转身,翻身上马。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小时后,所有营级以上军官,开军事会议。”

马蹄扬起漫天黄土,朝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粥棚前,没有人抬头看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还死死地盯着那口锅。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血色。二十道细细的炊烟,顽强地、笔直地升向苍茫的夜空。这烟,就是信号。

它告诉这片土地上所有还在挣扎求生的人们:粮食来了。希望,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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