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的办公室里,烟雾浓得像秦岭的晨雾,只是这雾气里没有半分水汽,只有呛人的旱烟味和一股子焦灼。他刚刚送走最后一批从各县赶来,哭着喊着要粮的地方士绅和县长。他们带来的,除了空空如也的粮仓清单,就是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地面上,烟头和灰烬铺了薄薄一层。桌上那张巨大的关中军事地图,此刻已经被红蓝两色铅笔划得千疮百孔,每一道红线都代表一个重灾区,每一处蓝圈都标记着一个干涸的水源。整张地图看上去,就像一张被烙铁反复烫过的、痛苦扭曲的人脸。
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仿佛怕惊扰了这间屋子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参谋长刘骥侧着身子,引了一个人进来。
来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领口和袖口却干净整洁。鼻梁上架着一副当时最常见的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包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皮质。他踏入这间充满烟草味和汗味的房间时,脚步很轻,目光扫过墙上的地图,眼神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惯有的审慎,以及一丝深深藏匿的、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总司令,李仪祉先生到了。”刘骥低声说道。
正对着地图出神的冯玉祥猛地回过头,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像两把锋利的锥子,直直扎向来人。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客套,只是用下巴朝着对面那把唯一的空椅子点了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李先生,坐。”
李仪祉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依言在椅子上坐下,将那个旧皮包端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平放。他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这位以雷厉风行闻名的将军抛出他的题目。
“关中,大旱两年。”冯玉祥没有半句废话,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枯黄的区域重重一敲,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百姓易子而食,十室九空。我要你,给我在泾河上修一条渠,一条能救活这百万生灵的水渠。”
他停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李仪祉的镜片:“要人,我给你人。要钱粮,我给你钱粮。只要能出水,整个西北军砸锅卖铁,给你凑!”
李仪祉的眼皮在镜片后轻轻动了一下。他一生都在与水打交道,也一生都在与各式各样的官僚周旋。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次了。从前清的封疆大吏,到民国走马灯似的各路督军,每一个坐上这片土地头把交椅的人,都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兴修水利,要解民倒悬。然后呢?说好的款项,转眼就变成了购买军火的定金;征来的民夫,一夜之间就扛着枪被拉上了战场。那些呕心沥血绘出的图纸,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衙门档案室里积满灰尘的角落。
“冯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抽离的、学究式的疏淡,“水利乃千秋大业,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测绘、需勘探、需预算、更需持之以恒的投入。往日里,诸多宏图伟愿,最终皆因时局动荡、人心不古,沦为空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在当面指责冯玉祥可能会和他那些前任一样言而无信。站在一旁的刘骥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枪套。
冯玉祥却没有发怒。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沉默地盯着李仪祉看了足足有十秒。忽然,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军靴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他大步走到窗前,“哗啦”一声,将那扇沉重的木窗用力推开。
八月炙热的、带着尘土腥气的热风,立刻疯了一般灌进房间,将满室的烟雾搅得翻滚不休。窗外不远处,就是临时搭建的灾民营。一片片低矮破败的窝棚,如同大地身上溃烂的脓疮,密密麻麻地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蚂蚁,在窝棚间缓慢地、毫无目的地移动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混杂着疾病与死亡的酸腐气息。
“李先生,”冯玉祥背对着他,声音从窗口沉沉地传来,仿佛被那片无垠的黄土吸走了所有的生气,“你看见那些人了吗?”
李仪祉没有回头,他能闻到那股味道。
“那些人里头,”冯玉祥缓缓转过身,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竟是红的,“有跟着我冯玉祥,从河南一路打到河北的老兵的爹娘;有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子弹的兄弟的婆姨和娃;有我们西北军,上上下下、每一个弟兄的乡亲父老!”
他几步走回桌前,双手“砰”的一声撑在地图上,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压向端坐着的李仪祉。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冯玉祥今日在此立誓——若是在这泾河水渠修成之前,我动用工程款项的一两银子、一个铜板去做他用,军法从事,天诛地灭!”
“我的兵,可以饿着肚子去挖渠!”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但绝不能再让一个百姓,饿死在自家门口!”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窗外灾民营里隐约的呻吟和孩童的啼哭,似乎都瞬间远去了。
李仪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暴怒雄狮般的军人。他看着他脸上虬结的肌肉,看着他眼中密布的血丝,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枪而生满厚茧的粗糙大手,还有那身洗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灰布军装——这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些坐在窗明几净的华丽衙门里,摇着扇子空谈“民生疾苦”的官僚们,截然不同。
这个人,是认真的。
然而,真正让李仪祉心神剧震的,还在后面。
冯玉祥直起身,从身后的一个铁皮柜里,取出一个厚重无比的牛皮纸袋,扔垃圾一般,“啪”地一声丢在李仪祉面前的桌上。
“打开,看看。”
李仪祉带着一丝疑惑,解开纸袋的绳扣。他从里面抽出的,不是什么委任状,也不是什么预拨款项的凭证,而是一叠叠用细绳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图纸和手稿。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份。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份《泾河流域水文地质勘测报告(初稿)》。扉页上,详细标注着测量时间、地点、所用仪器型号。翻开内页,从泾河上游到下游,每一段的河床断面图、历史水位数据、流速、含沙量……所有数据都用工整的德文和中文双语标注,清晰得令人发指。报告的末尾,有一个鲜红的印章和一行小字:“云南援西北技术合作勘测团,民国十五年十月三十日封笔。”
民国十五年!那是三年前!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又急切地翻出几张巨大的图纸。那是关中平原的精密地形测绘图,比例尺精确到难以想象,等高线画得密如蛛网,山川、河流、村镇的位置标注得分毫不差。这哪里是军事地图,这分明就是工程蓝图!
纸袋的最底下,还有几本用毛边纸手抄的册子。他颤抖着翻开一本,只见上面用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些访谈。
“……光绪二十四年大水,泾河倒灌,水头涨至三丈,淹没王桥镇。渠线若设于此,必低于旧水痕十丈以上,方可保无虞。——访前清武功县河工大使赵德胜口述。”
“……此地土质为黄绵土,看似坚实,实则遇水则软,易生管涌。筑基之时,须深挖五尺,以三合土夯实,方为万全之策。——访前清三原县水利吏李存义口述。”
这些……这些都是千金不换的实践经验!是几代人用水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这……这是……”李仪祉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翻阅一堆旧纸,而是在抚摸一个已经成型的、呼之欲出的伟大工程的骨骼。
“三年前,”冯玉祥坐回椅子上,给自己点上一锅旱烟,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云南的林景云主席,派了那个技术团过来。说是技术交流,我看他们就是吃饱了撑的。领着一帮洋学生,拿着些稀奇古怪的铁家伙,在咱们关中跑了整整大半年,把渭河、泾河、洛河,来来回回地趟。当时仗打得正凶,我心里还骂他们,说林景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放着正事不干,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现在想来,是我冯玉祥眼窝子太浅,是个睁眼瞎。人家林主席,三年前就看到了今天。这些东西,我一直压在柜子底,想着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李仪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资料,他的手指像是触碰到了圣物。作为一个毕生致力于水利事业的工程师,他太明白这些东西的价值了。这不是官员们在酒桌上的高谈阔论,不是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这是用脚步、用汗水、用冰冷的仪器在关中大地上一点一点丈量出来的坚实基础!
有了这些,整个工程的前期勘测和规划,至少可以缩短一年!甚至更多!
“冯将军……”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寒夜里重新被点燃的星火,“若真能如将军所言,资源到位,决心不改……我李仪祉,这条老命,便卖与这泾河了!愿效犬马之劳!”
“好!”冯玉祥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不过,”李仪祉深吸一口气,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学生尚有一请——恳请将军,将当年参与勘测的云南技术人员,以及这几位笔记中提及的老河工,一并请来,加入工程团队。学生以为,唯有新学与旧法结合,西学与中用并济,此渠方有十成把握!”
“准!”冯玉祥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洪亮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你把名单开出来!不管他们在天涯海角,我派人去请!八抬大轿,也得给老子抬回来!”
三天后,烈日下的泾河岸边。
一支奇特的队伍出现在几近干涸的河床上。李仪祉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脖子上挂着毛巾,竟亲自扛着一台沉重的水准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他身边,是几个从云南紧急请回来的年轻技术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卡其布工装,操纵着闪闪发亮的经纬仪和测距仪,嘴里不时蹦出几个德语单词。在他们身后,则是三位被专车从乡下接来的老者,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被自己的徒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比谁都亮。
一位姓赵的老河工,颤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河岸峭壁上一道几乎被风沙磨平的、淡白色的痕迹:“李先生,您看那道水痕。老汉我记得清楚,光绪二十四年发大水,那水头就涨到那儿。咱们的渠线,得从这儿再往上抬十丈,不然等哪年老天爷一翻脸,这渠就白修了!”
李仪祉立刻示意。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迅速跑过去,架起水准仪,对着那道痕迹反复观测、计算。几分钟后,他满脸通红地跑回来,语气里充满了敬佩与震撼:“李先生,赵老先生说得一个数都不差!根据我们的高程计算,那道水痕的位置,正好是我们理论风险值的上限!老先生的眼睛,比我们的仪器还准!”
冯玉祥派了一个警卫排,荷枪实弹地在四周护卫。他自己也时常骑着马过来,不说话,不插手,只是远远地看着,听着。
一次勘测途中,天气骤变。狂风平地而起,卷起漫天黄沙,整个天地瞬间变成一片昏黄,能见度不足五米。细密的沙粒如同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在所有人的脸上、身上,更打在那些精密的测量仪器上。镜头、刻度盘、齿轮接合处,瞬间就蒙上了一层致命的尘土。
“妈的!”冯玉祥一声怒骂,眼看那台从德国进口的经纬仪就要被风沙吞噬,他当机立断,对着警卫排长一声暴喝:“把指挥帐篷给老子拆了!先护住家伙!”
士兵们全都愣住了——那是指挥部的行军帐篷,是总司令的脸面。但看着冯玉祥那要吃人的眼神,他们不敢怠慢,几个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帆布帐篷拆解开来,几块巨大的帆布,严严实实地将水准仪、经纬仪和那些摊开的图纸包裹了起来。士兵们更是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死死抵住帆布,任凭风沙抽打在自己的后背上。
李仪祉站在漫天风沙之中,看着自己的学生将仪器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看着冯玉祥的指挥帐篷变成了一堆散乱的木杆和绳索,看着那个高大的军人像一尊铁塔,矗立在风沙里,用身体为那些帆布再挡去一分风力。
风沙过后,当仪器被仔细擦拭干净,重新在三脚架上熠熠生辉时,李仪祉走到冯玉祥身边,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对着那些满身尘土的士兵,对着冯玉祥,深深地鞠了一躬。
“往日里,那些达官贵人,视此等精密仪器如玩物,任其蒙尘受损,弃如敝履。”他转头,对着身边同样满脸感动的学生们轻声说道,“今日,冯将军待之如眼珠,重逾性命。记住这一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此渠……必成!”
又过了三日,西安城防司令部的大礼堂里,人头攒动。“西北水利建设委员会”成立大会在此召开。
冯玉祥一身戎装,亲自将一份盖着总司令部朱红大印的委任状,郑重地交到李仪祉手中。
“自今日起,”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陋的铁皮喇叭,响彻整个礼堂,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我西北所有资源——人力、物资、款项,第一优先,保障水利建设!有敢挪用、拖延者,不论官阶,一律军法处置!”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军政官员、地方士绅和技术团队,声音提到了最高:
“我要让我们的后世子孙都记住——民国十七年这场大旱之后,我们西北的军人跟百姓,不是靠着洋枪洋炮去征服了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而是用我们的智慧,用我们的血汗,在这片干裂的黄土地上,赢回了我们子孙万代,生存下去的权利!”
掌声如同雷鸣,轰然炸响。李仪祉捧着那份滚烫的委任状,一向平稳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
秋日的泾河岸边,勘测队的红色旗帜在干热的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道流淌的血。
远处,地平线上,第一批“以工代赈”的灾民队伍,已经扛着铁锹和镐头,沉默而坚定地,走向李仪祉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的第一个工点。
西安城外,那二十口大锅的炊烟,依然在每天黄昏准时升起。
而在更广阔的关中平原上,一场比运送粮食更加漫长、更加艰难,也更加伟大的战斗——与天争水、与地争粮的战斗,终于拉开了序幕。
血肉铺就的道路尽头,不再是粥棚前绝望的等待。
而是铁锹凿开坚土的脆响,是石灰线在黄土地上倔强的延伸,是千百万人对于“活下去”这三个字,最笨拙,也最坚定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