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秋末的寒意已浸透了这座高原城市的每一片砖瓦,风从翠湖吹来,卷着残荷的枯涩气息,掠过省府大院内光秃的梧桐枝丫,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会议室内,几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努力地向外散发着热力,却驱不散在座众人心头的森森寒气。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墙上悬挂的西南舆图,在窗外阴沉天光下,显得疆域辽阔,却又危机四伏。
这本是一场为总结抗疫经验而召开的会议。自柳老郎中逝世已逾半月,那场席卷全城的公祭仿佛还在昨日,巨大的悲恸与哀荣过后,留下的是一片需要收拾的残破山河,以及无数深深刻入骨髓的教训。
林景云端坐于长条会议桌的首位。他清瘦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是连日操劳留下的印记,但那双眼睛里,曾经因悲痛而漫起的红雾已然散尽,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比钢铁更冷、更硬的质地。他身上依旧穿着深色的衣物,未着军装,仿佛在为逝去的老人,也为那数以万计的亡魂,服一场漫长的国丧。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今天请大家来,是复盘,也是铭记。疫情虽已平复,但代价是什么,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比我更清楚。”
他没有拿起桌上那些官方的统计报告,而是从手边拿起一卷因反复翻看而边缘卷曲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用毛笔写着“庚戌年秋滇南疫事记实”,纸页上还残留着几点深褐色的药渍,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这是叶春秋处长和存仁堂的伙计们,在疫情最严重时,一笔一笔记下的。它不只是数字。”林景云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军政要员、医界代表、商会会长,“个旧矿区,十室九空,矿工宿舍的门板都不够用。滇南沿红河的村寨,新坟连着旧坟,有的村子,一夜之间就没了声息。我收到下面呈报,有的一家七口,最后只剩下一个抱着门框哭的娃娃。”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在座的,有亲临一线的官员,有组织救护的医生,林景云所说的每一幕,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尖刀,重新剜开他们心头刚刚结痂的伤口。
“这些,是天灾。”林景云的声音陡然一沉,带上了一股压抑的怒火,“但比天灾更令人发指的,是人祸!”
他“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掷在桌面上,发出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诸位可还记得,当我们的同胞在病榻上辗转呻吟,高烧不退,急需奎宁救命的时候,德国领事馆的梅耶先生,是如何对我们开价的?”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森然地盯着德国国旗标记所在的位置。
“每克奎宁,一两白银!一两雪花花的银子,只能换来那么一丁点救命的粉末!那不是药,那是刮骨的刀,是吸血的针管!”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屈辱与愤恨。
“我云南的将士,替国家守着边疆,我云南的矿工,为国家挖出财富,可到头来,我们连保护他们性命的药,都要仰人鼻息!梅耶甚至向我提出,只要我们愿意出让个旧锡矿未来十年的部分开采权,他就可以‘慷慨地’提供一批药品。”
“此等屈辱,此等要挟,我林景云一日不敢忘!在座诸位,敢忘吗?能忘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不能忘!”军医处处长叶春秋猛地站起,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的眼睛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主席!我军医处统计,此次疫情,我滇军非战斗减员三千余人!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护国战场上流血负伤都挺了过来,最后却因为等不到一针救命的药,活活被病魔拖死在营房里!我……我对不起他们!更是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的教诲!”
说到最后,这个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汉子,声音已然哽咽。柳老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那句“岐黄之术,乃我民族数承千年智慧之结晶”的遗言,此刻听来,更添了千钧之重。
叶春秋的话,像一盆滚油,浇进了本已燃烧的怒火之中。会议室内,一片压抑的喘息声,那是被屈辱和无力感扼住喉咙的愤怒。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个清朗而沉静的女声响了起来。
“林主席,各位同仁,我有一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盘龙树胶生产总公司的负责人,许华昭女士站了起来。她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式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在这充满激愤情绪的场合,她的冷静显得格外突出。
林景云向她投去鼓励的目光:“许经理请讲。”
许华昭微微颔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滇南、滇西大片的绿色区域上轻轻划过:“盘龙一期橡胶园的建设经验告诉我们,橡胶树从幼苗到可以割胶,需要数年时间。为了维持土地的利用效率和农户的生计,我们一直在探索林下间作的模式。橡胶树的株行距较宽,林下空间充裕,光照条件完全可以满足一些喜阴或半喜阴作物的生长。”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林景云,语气变得更加肯定:“黄花蒿,正是这样一种理想的间作物。它的生长周期短,适应性强,当年种植即可收获。若在我们的橡胶林下大规模套种黄花蒿,可谓‘以短养长’。收割的蒿草,不仅可以成为我们战略储备药材的来源,其销售收益还能直接补贴二期、三期橡胶园的扩种计划,极大减轻省政府的财政压力,更能稳定参与种植农户的收入,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最关键的是,”许华昭加重了语气,“此法,绝不与粮争地!我们利用的是林下的闲置空间,是山间的坡地,是那些原本无法种植粮食作物的土地!”
“说得好!”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手中捧着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滇南本草》,正是老中医陈大夫,也是柳老郎中生前的挚友。
“许经理所言,暗合天地自然之理,实为高明之策!”老中医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古籍之中,确有黄花蒿可治瘴疠的记载,但野生采集,一来数量难以保障,二来药效参差不齐,实难堪大用。此次疫情,若非川、黔两省倾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的援手。”
他抚摸着那本古籍,满怀感慨地继续说道:“林下套种,人工培育,既能保证药材的数量,又能通过选种育苗,提升药效。此乃固本培元、利在千秋的大好事!眼下虽已入冬,看似错过了播种时节,但依老朽看,这恰恰是天赐良机!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冬天,勘探土地、优选种苗、规划轮作,为明岁开春的大规模种植,留下充足的准备时间!”
“陈老、许经理所言,正合我意!”林景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决断的力度。他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从云南一路划向四川、贵州。
“这场瘟疫给我们最深刻的教训,就是区域联防的重要性。瘴疠之害,从不分省界!我云南的橡胶园可以种,那么川东南、黔西南那些同样气候适宜的丘陵坡地、经济林区,为何不能种?”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我们必须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我们不能再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外国商人的‘善心’上,更不能再让我们的同胞,因为一株小小的草药而生死两隔!我们要建立一个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控的、自主可靠的战略药材基地!”
这个宏大的战略构想,瞬间点燃了整个会议室。
然而,巨大的机遇往往伴随着现实的难题。
坐在末席的一位中年商人站了起来,他是云南三七商会的代表,脸上带着几分忧虑:“林主席,您的构想固然宏大。可……如此大规模地推广一种新药材,会否冲击到我们现有的三七、重楼等传统药材的市场格局?商户们的身家,可都压在这些地道药材上。”
他话音刚落,主管民政与农业的官员也皱起了眉头,补充道:“主席,套种之法虽好,但推广到川、黔两省,如何确保执行层面不走样?如何确保地方官为了政绩,不去侵占基本粮田?民以食为天,此事必须慎之又慎。”
一时间,各种顾虑和疑问被抛了出来。
林景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许华昭。
许华昭从容不迫地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各位的顾虑,我们已经做过初步的评估。关于市场冲击,黄花蒿的主要功效在于抗疟,与三七的活血化瘀、重楼的清热解毒,在主要药用方向上并无直接竞争,反而是互补。我们可以将其定位为战略储备药材,由省府牵头,联合川、黔两省,共同制定保价收购政策。如此一来,不仅不会冲击市场,反而能为药农开辟一条新的增收渠道。”
接着,她又看向刚才那位官员:“至于占用粮田的担忧,我们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明确了主攻方向——橡胶林下、桐油林区、山地坡地。这些地方本就不是主要的粮食产区。在具体执行上,可以由三省联合成立一个勘察小组,划定适宜种植区,并以立法形式严禁在基本农田内种植,违者严惩。确保我们的药材基地,建立在‘石头缝里’,而非‘米袋子上’。”
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每一个问题都被精准地回应。方才还心存疑虑的众人,此刻都露出了信服的神情。
林景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舆图,胸中已是丘壑万千。身后的机要秘书沉声下令:
“立即以我的名义,拟电文致四川刘甫澄主席、贵州戴循若会长。”
他略作沉吟,口授电文,声音铿锵有力,响彻全场:
“甫澄兄、循若兄:瘴疠之害,不分省界;奎宁之辱,西南共担。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滇省拟于省内橡胶林下,大规模套种黄花蒿,以备不时之需。此法不与粮争地,且能增益山民。经勘,川东南、黔西南亦有多处林地、坡地适宜此草生长。景云恳请两兄,共襄此举。滇省愿无偿提供全部种苗与种植技术,并由滇省药材公司对三省产出之黄花蒿,统一进行保价收购。集三省之力,筑防疫长城,既可共御未来疫病之险,亦能为山区百姓开辟生路。盼复。”
电文口授完毕,会议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封电文中所展现出的魄力与担当所震撼。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合作,这是以鲜血和屈辱为代价,催生出的一次区域战略自救!
机要秘书飞快地记录,随即转身出去发报。
等待回电的时间里,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人们低声交谈着,脸上交织着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个计划的成败,关键在于川、黔两省的态度。
不到一个时辰,电报机清脆的“滴答”声打破了平静。
机要秘书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将两份译好的电文呈给林景云。
林景云展开第一份,是刘湘的回电。电文简短而实在,一如其人:“景云吾兄:川人饱受瘴疠之苦久矣,兄之远见,甫澄拜服。川东丘陵林地,即刻着手勘选,划出万亩作为首批试行区。所需人手、物资,四川方面全力配合。共策西南安全,川省义不容辞。——刘湘。”
第二份,来自贵州的戴戡。他的回电更显全局观:“景云我弟:奎宁之辱,亦是国辱。黔省虽瘠,然护土保民之心不弱于人。黔西南即日勘选适宜林地,全面参与此利民兴邦之策。另,建议由西南经济协调委员会出面,设立专项基金,统筹三省种植、收购、研发事宜,以成体系,以利长远。——戴戡。”
林景云将两份电文缓缓放下,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刘主席和戴会长,已经表明了态度。从今天起,这件事,就不再是云南一省之事,而是我们整个大西南,为了摆脱枷锁,为了掌握自己命运,共同迈出的第一步!”
他的话音掷地有声,彻底点燃了所有人胸中的火焰。
窗外的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缕苍白但顽强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投射进会议室,照在墙壁那副巨大的舆图上,将川、滇、黔三省的版图连接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林景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白芷和叶春秋身上。
“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冷冽与果决。
“在!”二人同时挺身应道。
“即日起,加速‘滇南本草研究院’的筹备工作,不,不能再叫这个名字了。”林景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正式定名为‘西南联合药物研究所’!由程白芷同志担任首任所长,叶春秋同志兼任副所长。研究所的首要任务,就是对黄花蒿进行品种改良、药性分析,并立刻启动对有效成分的提取工艺研究!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看到我们自己生产的性能更稳定的‘中华奎宁’-滇蒿栓!”
“是!”程白芷的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柳老的遗愿,在这一刻,以一种她未曾想过的宏大方式,即将变为现实。
“另外,”林景云的眼神变得深邃,“通知保卫部门,将所有种植区、特别是研究所,列为最高安保等级。我们能想到的事,洋人也能想到。他们既然能用奎宁卡我们的脖子,就绝不会乐意见到我们拥有自己的‘滇蒿栓’。”
一名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低声上前,在他耳边汇报:“主席,近期的确有情报显示,几名有德国医药公司背景的‘商人’,在昆明活动异常。”
“意料之中。”林景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他们看,让他们猜。我们要做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技术和产业,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这片土地上,让它扎下根,长成任何人都拔不走的参天大树,惠及我们自己的百姓。”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他们进来时,脚步沉重,面带愁容;离开时,步履匆匆,眼神里燃烧着一簇簇火焰。
林景云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涌了进来,让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想起外公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方传承五代的青石药臼,想起灵堂上儿子康健那双迷茫而清澈的眼睛。
悲伤并未远去,只是被他用更沉重的责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对手是无形的病魔,是贪婪的资本,是落后的生产力,更是那根深蒂固的、仰人鼻息的惯性。
而他,以及他身后的这片土地和人民,退无可退。
唯有,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