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金陵城笼罩在薄雾中,安王府别院后院的工坊区却已亮起了灯火。沈清弦抱着萧煜,在白幽的陪同下穿过月洞门,来到顾清源和苏清影居住的小院。
院中晾晒着各色布匹,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道道绚丽的彩虹。屋里隐隐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声音细弱,却执着地唤着。
苏清影披着外衣迎出来,面色还有些产后未退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见是沈清弦,她连忙要行礼,被快步上前的沈清弦扶住了。
“身子还没好全,不必拘礼。”沈清弦轻声说,目光落在她怀中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身上,“这就是怀安?”
襁褓中的孩子只有两个月大,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声啜泣。沈清弦看着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就是顾清源和苏清影的儿子,在京城有危难时出生,母亲在出月子后受惊吓、奔波,孩子也跟着受苦。
“快进屋,晨风凉。”苏清影引着她们进屋,小心翼翼地将怀安放在铺着软垫的摇篮里。
沈清弦将萧煜放下,孩子好奇地趴在摇篮边,睁大眼睛看着里面的小婴儿:“娘亲,小弟弟好小。”
“怀安弟弟刚出生不久,所以小。”沈清弦摸摸儿子的头,“煜儿刚出生时也这么小。”
萧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怀安的脸颊。奇怪的是,原本啼哭的婴儿突然安静下来,睁开了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眼睛纯净得不染尘埃,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哥哥。
沈清弦心中一动——萧煜的先天灵韵,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感应到吗?
“王妃请坐。”苏清影端来热茶,声音还有些虚弱,“清源去库房点货了,我这就让人去叫他。”
“不急。”沈清弦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目光落在苏清影苍白的脸上,“清影,你的身子我放心不下。上次下江南遇杀手夜袭,你抱着怀安躲藏,落了病根,对不对?”
苏清影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道:“劳王妃挂念,已经好多了。只是夜里常惊醒,奶水也不足,苦了怀安……”
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这个素来坚韧的女子,在提到孩子时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破障视野悄然开启。能“看”到苏清影心脉处有郁结之气,血气亏虚,肝气不舒——典型的产后受惊、忧思过度之症。若不及时调理,恐怕会落下终身病根。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不是灵蕴露,那是太过珍贵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这是她用灵蕴露为引,配合多种安神补血药材调制的“宁心养血丸”,对外只说是一位江南神医的秘方。
“每日早晚各服一粒,用温水化开。”她将瓷瓶放在苏清影手中,“另外,我会让云舒从府里调两个有经验的乳母过来,轮流帮你照看怀安。你这一个月,什么活都别干,只管好好养身子。”
资本女王深谙用人之道:要让人才为你拼命,先要让他们感受到被珍惜。顾清源和苏清影夫妻是她产业版图中不可或缺的支柱,他们的安康,就是产业稳定的基石。
苏清影握着瓷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王妃大恩,我们母子……”
“都过去了。”沈清弦拍拍她的手,“你们夫妻为我打理工坊这些年,尽心尽力,我都记在心里。等京城事了,我让执之上奏,给清源请个皇商的身份,日后怀安也能有个好前程。”
这话说得苏清影又惊又喜。皇商虽还是商人,却是有品级、见官不跪的特殊身份,是多少商人梦寐以求的荣耀。她正要跪下谢恩,被沈清弦扶住了。
“不必多礼。说起来,是我该谢你们。”沈清弦看向窗外晾晒的布匹,“‘夏风清’、‘秋月白’,还有正在试织的‘冬雪暖’,这些面料能在江南乃至京城打开局面,都是你们夫妻的心血。”
正说着,顾清源匆匆赶回来了。他一身靛蓝布衣,手上还沾着染料,见沈清弦在,连忙行礼:“不知王妃驾到,有失远迎。”
“自家人,不必拘礼。”沈清弦示意他坐下,又看向摇篮里安静下来的怀安,“清源,你来看看怀安,刚才还哭呢,煜儿一碰就不哭了。”
顾清源走过去,看着儿子睁着大眼睛的模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这孩子随他娘,性子安静。”他转头看向沈清弦,“王妃明日要北上京城?”
沈清弦点头:“正是为此事而来。工坊这边,全交给你了。有几件事要交代。”
顾清源正色道:“王妃请吩咐。”
“第一,‘秋月白’面料暂时压着,等我的信号再推出。第二,加紧‘冬雪暖’的试织,这种保暖又轻薄的面料,京城贵妇们会喜欢。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江南局势有变,工坊立刻停工,所有工匠疏散到安全处。布匹可以再造,人命只有一次。”
顾清源听得心头一紧:“王妃,京城那边……”
“有些事该了结了。”沈清弦没有多说,转而道,“另外,我已经吩咐云舒,从今日起,工坊所有女工若怀孕生子,可带薪休养三个月。生产时的药材、请稳婆的费用,都由工坊承担。”
这是她在前世就明白的道理:要让员工忠诚,不仅要给报酬,还要给保障和尊严。在这个时代,女工一旦怀孕往往就意味着失去工作,她这个决定,会让多少家庭受益?
顾清源和苏清影对视一眼,双双跪下了:“王妃仁德,我们……”
“快起来。”沈清弦扶起他们,“好了,我也该回去了。清影,好好养身子。清源,工坊就交给你了。”
她抱起萧煜,孩子趴在肩头,朝摇篮里的小怀安挥手:“弟弟再见。”
走出小院时,沈清弦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影抱着怀安倚在门边,顾清源搂着她的肩轻声安慰。晨光洒在这一家三口身上,温馨而安宁。
这就是寻常百姓家的温情,简单,真实,珍贵。
而她明天要去的,是那个充满阴谋与杀戮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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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京城以北三十里,官道旁的茶寮。
墨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粗茶,两个馒头。他的腿伤在连夜奔波后复发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馒头。
油布包裹就放在腿边,用一块破布盖着,看起来像是寻常行李。茶寮里还有几桌客人,有行商,有镖师,喧闹嘈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听说了吗?宁王殿下昨日回京了,直接进宫面圣,在养心殿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邻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说。
同桌的同伴不以为意:“宁王殿下体弱,常年养病,回京探病不是很正常?”
“你不懂。”商人摇头,“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宫里当差,说皇上近来龙体越发欠安,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宁王这时候回来……啧啧。”
墨羽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皇上龙体欠安?是宁王下的慢性毒药发作了,还是……
“客官,您的马喂好了。”茶寮伙计过来招呼。
墨羽点头,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桌上,起身时腿一软,险些摔倒。伙计连忙扶住他:“客官您这腿……”
“老毛病,不碍事。”墨羽借力站稳,拿起包裹,一瘸一拐地走向马厩。
他的马是江南商盟在淮安准备的,虽不是宝马,但耐力不错。翻身上马时,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他咬牙忍住,催马继续北上。
还有三十里,半个时辰就能到京城。只要进了城,找到林老将军,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但就在他离开茶寮不到三里,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约莫二十人,都穿着禁军服饰,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将领。
“前方何人?下马检查!”将领扬声喝道。
墨羽心头一沉。禁军?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禁军怎么会在这里设卡?
他勒住马,脑中飞快运转。硬闯肯定不行,对方人数太多,且是正规军。退?后面可能也有埋伏。那么……
“在下江南行商,往京城送货。”墨羽下马,抱拳道,“不知将军在此,多有冒犯。”
将领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腿边的包裹上:“送货?什么货?打开看看。”
墨羽顺从地打开包裹——里面是几匹江南产的普通绸缎,还有几盒五味斋的酱料。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伪装。
将领翻了翻,没发现异常,却突然问:“你的腿怎么了?”
“早年跑马摔的,落了病根。”墨羽答得自然。
将领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挥手:“带走!”
两个禁军上前就要拿人。墨羽下意识想反抗,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一旦动手,就等于承认身份。他任由对方押住,脑中却在飞速思考脱身之计。
“将军,在下犯了何罪?”他问。
“形迹可疑,带回衙门细审。”将领冷冷道,“最近京城不太平,宁王殿下有令,所有可疑人等都要严查。”
宁王!他已经能调动禁军了?墨羽心中警铃大作。这说明什么?说明宁王在京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更大,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部分禁军!
怎么办?如果被带进衙门,身份必然暴露。证据……
他的目光扫过马背上的包裹。真正的证据,不在那个伪装包裹里,而是缝在他内衫的夹层中。这是王妃教的方法——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将军明鉴,在下确是正经商人。”墨羽尽量让自己显得惶恐,“若将军不信,可派人随我去京城铺子查验。我们在东市有家‘江南绸缎庄’,掌柜姓周,可为我作证。”
他说的“江南绸缎庄”是江南商盟在京城的暗桩之一,周掌柜确实是商盟的人。但这话也是试探——如果对方真是宁王的人,一定会去查,那就正中下怀。
果然,将领犹豫了一下:“东市江南绸缎庄?本将知道那家铺子。好,就随你去一趟。若是说谎……”他冷哼一声。
墨羽被押着重新上马,两个禁军一左一右夹着他。一行人朝京城方向而去。
路上,墨羽悄悄观察这些“禁军”。他们的甲胄是真的,腰牌也是真的,但举止间少了禁军该有的肃杀之气,反而有种江湖人的散漫。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其中几人的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但禁军主要用长枪和弓箭,虎口茧不该这么重。
私兵假扮的!墨羽心中有了判断。宁王让私兵穿上禁军服饰设卡,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禁军之名行截杀之实。好算计!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真去江南绸缎庄?不,那样会暴露暗桩。必须在进城前脱身。
他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官道上行人渐多。这是个机会。
就在队伍经过一处集市时,墨羽突然从马上“摔”了下来,抱着腿惨叫:“我的腿……旧伤复发了!”
他演得逼真,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脸色惨白。周围的百姓纷纷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两个“禁军”想拉他起来,却被他死死抱住腿:“不行……动不了……骨头好像断了……”
场面一时混乱。那将领眉头紧皱,正要下令强行拖走,一个老者挤进人群:“这位军爷,老朽是大夫,让老朽看看吧。”
不等将领同意,老者已蹲下身检查墨羽的腿。他手法专业,确实是大夫模样。片刻后,老者摇头:“确实是旧伤复发,骨头错位,得立刻正骨,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那就带回去治!”将领不耐烦道。
“不行啊军爷,正骨得在平坦处,还得有帮手。前面不远就是老朽的医馆,不如让这位客官去老朽那儿治?治好了您再带走也不迟。”老者说得合情合理。
将领看了看越聚越多的百姓,又看了看疼得直抽气的墨羽,最终点头:“你们两个,跟去看着。治好了立刻带回衙门!”
“是!”
墨羽被抬进医馆时,心中还在疑惑:这老者是谁?为什么帮他?难道是江南商盟安排的?
医馆后堂,老者屏退学徒,关上门。那两个“禁军”守在门外。老者这才压低声音:“墨统领,老朽是林老将军安排的人。将军料到你进城会有麻烦,让老朽在此接应。”
墨羽心中一松,但随即警惕:“有何凭证?”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是萧执信中所说的云纹铜牌信物!
“现在信了?”老者快速道,“外头那两个,老朽已经安排了人解决。你现在从后门走,巷口有辆运菜车,藏在菜筐里进城。记住,进城后直接去西城‘张氏酱园’,那里安全。”
“林老将军呢?”
“将军昨日被宁王以‘商讨边防’为名请去王府,至今未归。”老者脸色凝重,“京城局势,比你们想象的更糟。快走!”
墨羽不再犹豫,忍着腿痛从后门溜出。巷口果然有辆运菜车,车夫是个憨厚汉子,见他来了,默默掀开几个菜筐。墨羽钻进去,菜筐重新盖上,马车缓缓驶向城门。
躺在黑暗的菜筐里,墨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怀中的证据像烙铁一样烫,提醒他肩负的重任。
林老将军被软禁,宁王控制了部分禁军,皇上龙体欠安……京城,已成了宁王的狩猎场。
而他,正带着扳倒猎人的唯一武器,闯入这场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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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金陵码头。
沈清弦抱着萧煜登上北上的客船。白幽跟在她身后,手中提着简单的行李。萧执站在码头上,望着妻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爹爹!”萧煜在沈清弦怀里挥手,“等煜儿回来,给爹爹带糖葫芦!”
孩子天真烂漫的话语冲淡了离别的愁绪。萧执上前,最后一次拥抱他们:“一路小心。到京城后,先联系墨韵斋的人,不要直接去王府。”
“我知道。”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执之,江南就交给你了。等京城事毕,我们一家去草原,你说过的。”
“嗯,说定了。”萧执吻了吻她的额头,“等我。”
船缓缓离岸。沈清弦站在船头,望着丈夫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怀中的萧煜似乎感受到母亲的伤感,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娘亲不哭,爹爹很快会来的。”
“娘亲没哭。”沈清弦笑着擦去眼角的湿意,望向北方。
京城,我来了。
宁王,你的末日到了。
夜色中,客船顺流北上。而在京城,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墨羽已经潜入城中,沈清弦正在赶来,而宁王,正坐在王府密室里,对着沙盘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棋盘上的棋子都已到位,最后的对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