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初刻。
京城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宫墙高耸的阴影将御花园东角门完全吞没。沈清弦一身深灰色布衣,外罩同色斗篷,几乎与墙角的黑暗融为一体。她的心跳沉稳有力——前世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的商战谈判,此刻虽险,却远未到让她慌乱的程度。
“清弦,”白幽的声音从三丈外的假山后传来,几乎轻不可闻,“角门有人来了。”
沈清弦的破障视野悄然开启。她能“看”到,角门内侧确实有一道气息,沉稳中带着一丝焦灼,是个年长女性。不是小顺子,也不是赵德明——那老太监此刻应该在煨暖阁,绝无可能在宫中。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安王妃?”一个低哑的女声响起,带着宫人特有的恭谨,“奴婢奉太后懿旨,在此等候。”
太后!
沈清弦心头一震。她来京城这三日,不是没想过求助太后。太后是萧执生母,待她一向亲厚,曾当着满宫嫔妃的面说过“哀家就是清弦的娘家”。可宁王封锁宫禁严密,她连递消息进去都难,更遑求见太后。
此刻太后竟主动派人来接应?
“奴婢李嬷嬷,在慈宁宫伺候太后三十年了。”那老嬷嬷似是看出她的疑虑,从门缝中递出一块玉牌——正是太后随身的凤纹玉牌,沈清弦在宫宴上见过多次。
“嬷嬷请起。”沈清弦接过玉牌细看,确认无误后闪身进了角门。
角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李嬷嬷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端庄,眼神清明,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光调得极暗,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路。
“王妃请随奴婢来。”李嬷嬷在前引路,走的都是偏僻小径,“三日前太后就得到消息,说您进京了。可慈宁宫外全是宁王的眼线,太后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今日才寻到机会。”
“太后她老人家如何?”沈清弦轻声问。
“太后很好,就是担心皇上,也担心您和安王。”李嬷嬷声音哽咽了一下,“皇上已经半个月没去慈宁宫请安了,太后想去看,都被宁王以‘皇上需静养’为由拦着。太后知道不对劲,可宫里宫外都是宁王的人……”
沈清弦心中一沉。连太后都被软禁在慈宁宫,宁王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前方隐约可见慈宁宫的轮廓。奇怪的是,慈宁宫外竟然没有守卫,宫门虚掩着。
“今夜是十五,按例各宫主子都要去佛堂诵经。宁王不敢明着拦太后礼佛,就把人都调到了佛堂外。”李嬷嬷解释,“太后提前回来了,这会儿宫里都是可信的人。”
沈清弦跟着她进了慈宁宫。殿内只点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暗。太后坐在暖榻上,一身素色常服,未施粉黛,见到沈清弦,立刻站起身。
“清弦!”太后的声音带着颤抖。
“儿臣给母后请安。”沈清弦要行礼,被太后一把扶住。
“快起来,让哀家看看。”太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脸色也不好。执之呢?煜儿呢?”
“执之在江南稳住局面,煜儿……儿臣带来了,安顿在宫外。”沈清弦简略回答,随即切入正题,“母后,皇上情况危急,宁王他……”
“哀家知道。”太后打断她,眼中闪过痛楚和决绝,“那个孽障,给他父皇下毒不够,现在还要害他亲哥哥!”
沈清弦一怔:“父皇他……”
“先帝不是病故,是被萧恒那孽障毒死的。”太后闭上眼,泪水滑落,“先帝在时,看出萧恒心术不正,曾对哀家说过要废了他皇子身份。可还没下旨,就突然‘病重’了。哀家当时就怀疑,可太医院全被萧恒控制,查不出证据。”
她睁开眼,握住沈清弦的手:“清弦,哀家在这深宫四十年,见过太多腌臜事。可萧恒……他连亲父兄都下得去手,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沈清弦心中震动。原来宁王的疯狂,早有端倪。
“母后,臣媳手中有证据。”她取出怀中油布包,“宁王勾结幽冥殿、私铸铜钱、制造瘟疫,还有毒害皇上的罪证,都在这里。但宫禁森严,送不进去。”
太后接过油布包,没有打开,而是看向李嬷嬷:“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李嬷嬷点头,“明日十五,按例三品以上命妇都要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宁王再嚣张,也不敢拦所有命妇。你可扮作云锦阁的绣娘,随顾家夫人进宫。”
顾家夫人?沈清弦立刻明白——是顾清源的姑母,嫁入礼部尚书府的那位。顾夫人常进宫送衣料样子,这个身份确实合适。
“进了宫,哀家会安排你去养心殿。”太后沉声道,“但清弦,你要想清楚,这一去凶险万分。萧恒在养心殿内外布满了人手,你一旦现身,很可能……”
“臣媳明白。”沈清弦语气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皇上若在,大局尚有转机;皇上若不在,宁王继位名正言顺,到时候就算有证据,也扳不倒他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执之娶了你,是他的福气。好,哀家帮你。但你要答应哀家,无论如何,保全自己。你若出事,执之和煜儿……”
“臣媳答应。”沈清弦郑重道。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戴到沈清弦手上:“这是哀家当年封后时,太皇太后赏的。宫中老人都认得,见镯如见哀家。若有危难,可凭此镯调动慈宁宫旧人。”
沈清弦抚摸着温润的玉镯,心中涌起暖意。这深宫之中,终究还有真心待她之人。
“还有一事,”太后压低声音,“赵德明虽不在宫中,但他有个干儿子叫小顺子,在养心殿当差,是个忠心的。哀家已经派人联系上他,明日他会接应你。”
小顺子?沈清弦想起墨羽说过,赵公公确实有个干儿子在宫里。原来太后早就布下了这步棋。
“多谢母后。”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太后拍拍她的手,“今夜你就歇在慈宁宫偏殿,明日一早随顾夫人进宫。李嬷嬷会安排好一切。”
沈清弦确实累了。这三日几乎没合眼,胸口的伤隐隐作痛,灵源珠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她不再推辞,跟着李嬷嬷去了偏殿。
偏殿已备好热水和干净衣物。沈清弦洗漱后,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毫无睡意。她取出萧执给的那枚玉扣,握在手心。
执之,你在江南怎么样了?知道我在太后这里,应该能放心些吧。
玉扣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思念。
寅时初刻,江南金陵。
天边泛起鱼肚白,安王府别院的厨房已升起炊烟。苏清影披着外衣坐在小灶前,手里拿着蒲扇,小心地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清影,你怎么起来了?”顾清源抱着还在熟睡的怀安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急道,“快回去躺着,药我来熬。”
“我没事。”苏清影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做点事。这药是给王妃准备的,得小心火候。”
她说的王妃,是指沈清弦。虽然沈清弦远在京城,但苏清影每日都会熬一罐补血养气的药——这是她从姜老那儿要来的方子,说等王妃回来,一定要让她好好补补。
顾清源知道妻子的心思,不再劝,把怀安放到一旁的摇篮里,接过蒲扇:“那你看火,我来扇。”
夫妻俩并肩坐在灶前,火光映着两张疲惫却温柔的脸。
“清源,”苏清影轻声说,“你说王妃在京城……安全吗?”
顾清源扇火的手顿了顿:“王妃聪慧,又有太后庇护,应该……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没底。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宁王经营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王妃孤身一人,真的能应付吗?
“等王妃回来,我想把‘冬雪暖’的第一批成衣献给她。”苏清影眼中闪着光,“王妃喜欢素雅的样式,我设计了几款,用银线绣暗纹,阳光下才会显现出来,既低调又别致。”
“好。”顾清源握住她的手,“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们好好做衣裳,做天下最好的衣裳。”
正说着,云舒匆匆走进厨房:“顾掌柜,苏姐姐,王爷请你们去书房。”
书房里,萧执正对着地图沉思。见二人进来,他示意他们坐下。
“顾掌柜,工坊那边如何?”他问。
“一切正常。”顾清源汇报,“‘冬雪暖’已经试织成功,比预想的更轻薄保暖。工人们虽然有些恐慌,但都还在岗,没人离开。”
萧执点头:“很好。告诉工人们,这个月工钱加倍。另外,从今日起,工坊提供三餐,家属有困难的,也可以来领米粮。”
“王爷,这开销……”云舒迟疑。钱庄的现银已经不多,再这样支出,恐怕撑不了几天。
“开销再大,也要保民心。”萧执斩钉截铁,“宁王想用围城逼我们慌乱,我们偏要稳如泰山。百姓看到工坊照常开工,店铺照常营业,钱庄照常兑付,心里就有底。”
他顿了顿:“况且,清弦在京城需要时间。我们能多撑一日,她就多一分胜算。”
提到沈清弦,书房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想起那个总是微笑着、却能在谈笑间化解危机的女子。
“王爷,”云舒忽然说,“昨日五味斋来了几个生面孔,说要大量采购酱料,运往北方。石大川师傅觉得不对劲,在酱料里加了点‘料’。”
“什么料?”萧执挑眉。
“是石师傅特制的追踪香料,无色无味,但受过特殊训练的狗能闻出来。”云舒眼中闪过狡黠,“如果这些酱料真是送给宁王的人,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在城外的据点。”
萧执眼睛一亮:“做得好。告诉石大川,这批货正常出,但要派机灵的人跟着。”
“是。”
“还有一事。”顾清源开口,“今早城门刚开,有个自称江南商盟的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王爷的。”
他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简单的云纹——那是听风阁的暗号。
萧执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
“王爷,怎么了?”云舒问。
“是墨羽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萧执把信放在桌上,“他说宁王已经控制了皇宫,皇上生死不明。但太后还在,王妃已经联系上太后,准备明日行动。”
好消息是清弦有了太后这个靠山,坏消息是京城局势已危急到如此地步。
“另外,”萧执继续道,“墨羽说,宁王在江南的私兵不止八百,还有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藏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随时准备策应。领头的叫‘鬼面’,是宁王养了十年的死士头子。”
黑风山?萧执看向地图。那地方易守难攻,若真有五百死士藏在山里,确实是个大麻烦。
“周岳知道吗?”他问。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顾清源说,“但江南商盟的人不擅长山地作战,恐怕……”
“不用他们打。”萧执有了主意,“黑风山地形险要,强攻伤亡太大。但山里有样东西,或许可以利用。”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这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前朝开采银矿留下的。矿洞深处连着地下水脉,若是能引水灌入……”
“水攻?”云舒眼睛一亮,“可怎么引水?”
萧执笑了:“顾掌柜,工坊里是不是有一批‘夏风清’面料,因为染色问题要处理掉?”
顾清源一愣:“是有一批,大约三百匹,染坏了,正打算销毁……”
“别销毁,给我。”萧执说,“再让秦峰从瓷窑调一批特制的瓷罐来,要能密封的。”因江南产业的扩建,当时在京城各个产业的负责人此时都在江南,京城里产业由提拔起来的助手负责。
虽然不明白王爷要做什么,但顾清源还是点头应下。
一个时辰后,别院后院的空地上堆满了染坏的“夏风清”面料和几百个密封瓷罐。萧执亲自指挥工匠,将面料剪成条状,浸泡在特制的药水里——那是白幽留下的方子,遇水会产生大量泡沫,且经久不散。
“王爷,这是要做什么?”一个老工匠忍不住问。
“做水雷。”萧执简短回答。
“水雷?”众人面面相觑。
萧执没有解释。这是清弦曾经提过的概念——用密封容器装载易燃易爆物,投入水中,利用水的压力引爆。清弦说这叫“水雷”,是海战利器。虽然这里没有火药,但白幽的药粉遇水产生的泡沫,足以堵塞水道、制造混乱。
“把药粉装进瓷罐,用浸过药水的布条密封。”萧执示范,“记住,布条要留一截在外面,浸湿后投入水中,布条会吸水,把药粉带出来。”
工匠们虽然不懂原理,但照做。很快,三百个“水雷”制作完成。
“周盟主,”萧执看向一旁的周岳,“你带一百人,把这些东西运到黑风山下的河道。记住,在上游投放,让水流把它们带到矿洞入口。”
“然后呢?”
“然后点火。”萧执眼中闪过冷光,“布条浸湿后,遇火会迅速燃烧,引燃瓷罐里的药粉。药粉遇水产生泡沫,堵塞矿洞。洞里的人要么被淹死,要么被憋死,要么……逃出来,被我们逮个正着。”
周岳倒吸一口凉气。这计策够狠,但也确实有效。
“我这就去办。”
“小心,别硬拼。”萧执叮嘱,“投放完立刻撤退,到三里外的山岗上观察。若真有五百死士,狗急跳墙的威力不可小觑。”
“明白。”
周岳带人离开后,萧执回到书房。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窗前,望向北方。清弦,你那边也该天亮了吧。
今日十五,百官进宫。成败,在此一举。
卯时三刻,京城皇宫东华门外。
长长的命妇队伍缓缓移动,各府夫人小姐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等候进宫。今日是十五,按例要给太后、皇后请安,规矩不能废。
队伍末尾,顾夫人带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人低着头,手里捧着个锦盒,正是扮作绣娘的沈清弦。
“清弦,别紧张。”顾夫人低声安抚,“就跟平时送衣料一样,低着头,少说话。太后那边都安排好了。”
“多谢姑母。”沈清弦轻声道。顾夫人是顾清源的姑母,嫁入礼部尚书府,常进宫走动,对宫规熟悉。有她带着,确实方便许多。
队伍缓缓前进,到了宫门口,禁军逐一核验身份。轮到顾夫人时,一个统领模样的将领多看了沈清弦一眼。
“这是何人?”
“回将军,这是云锦阁的绣娘,姓沈。”顾夫人从容应答,“太后前日吩咐,要看看今冬的新料子样子,妾身特地带来。”
说着,她递上一块慈宁宫的出入令牌——是李嬷嬷提前给的。
将领查验令牌,又打量沈清弦。沈清弦低着头,双手捧着锦盒,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打开盒子。”
沈清弦依言打开。锦盒里是几块布料样品,正是云锦阁新出的“秋月白”和“冬雪暖”,还有几份绣样,精美雅致。
将领伸手摸了摸布料,质地确实上乘。他挥挥手:“进去吧。”
沈清弦暗暗松了口气,合上锦盒,跟着顾夫人进了宫门。
一进宫,顾夫人就带着她往慈宁宫方向走。但走到半路,一个宫女迎面而来,对顾夫人行了一礼:“顾夫人,太后懿旨,请您去佛堂陪同诵经。这位绣娘,交由奴婢带去慈宁宫即可。”
顾夫人看了沈清弦一眼,见她点头,便道:“有劳姑娘。”
宫女引着沈清弦走另一条路。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李嬷嬷已等在院中。
“王妃随我来。”李嬷嬷没有多话,带着她进了厢房。
厢房里早有准备——一套宫女的服饰,还有一面铜镜。
“换上这身衣服,梳宫女的发式。”李嬷嬷快速道,“小顺子已经安排好了,您以慈宁宫宫女的身份去养心殿送太后赐的参汤。但只有一炷香时间,必须在一炷香内出来。”
沈清弦点头,迅速更衣梳妆。她本就容貌清丽,换上宫女服饰后,低着头,确实像个普通宫女。
李嬷嬷递上一个食盒:“参汤在盒子里,底下夹层是您要的东西。记住,养心殿现在由宁王的人把守,领头的是个叫王琮的侍卫统领,此人生性多疑,小心应对。”
“知道了。”
一切准备就绪,沈清弦提着食盒,跟着李嬷嬷出了小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遇到巡逻的侍卫,李嬷嬷便亮出慈宁宫的腰牌,说是太后赐汤给皇上,无人敢拦。
快到养心殿时,李嬷嬷停下脚步:“王妃,前面奴婢不能去了。您一直走,殿门外有个穿蓝衣的小太监,就是小顺子。他会接应您。”
“嬷嬷保重。”沈清弦低声说,提着食盒继续前行。
养心殿外果然守卫森严,八个侍卫分列两侧,个个眼神锐利。殿门前站着个蓝衣小太监,正焦急地张望,见到沈清弦,眼睛一亮。
“可是慈宁宫来的?”小太监上前问。
“是,奉太后懿旨,给皇上送参汤。”沈清弦低头应答。
小太监接过食盒,假装检查,实则低声快速道:“沈姑娘,奴才小顺子。皇上情况不好,宁王刚离开,说是去接几位老臣,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您只有一炷香时间,快随奴才来。”
他提着食盒往殿内走,沈清弦低头跟在后面。侍卫们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阻拦——太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进了养心殿,药味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宫灯。龙床上,皇上静静躺着,脸色青灰,呼吸微弱。
沈清弦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她想的还糟。
“沈姑娘,需要奴才做什么?”小顺子问。
“你在外间守着,有人来立刻示警。”沈清弦说着,快步走到床边。
她先给皇上把脉,脉象虚弱紊乱,毒性已深入骨髓。破障视野开启,能看到皇上体内的黑气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只在心脉处还有一丝微弱的金光——那是真龙之气,也是他还能撑到现在的原因。
时间紧迫,沈清弦不再犹豫。她从食盒夹层取出银针和药粉,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最后一滴灵蕴露。
灵蕴露滴入皇上口中,温润的力量瞬间蔓延。沈清弦能“看”到,黑气在灵蕴露的冲击下微微松动。她迅速下针,银针精准刺入几处大穴,以黑巫族秘法逼毒。
皇上身体微微抽搐,却始终没有醒来。
半炷香后,皇上吐出一口黑血,呼吸稍顺。沈清弦自己也脸色苍白,额头冒汗——强行催动灵源珠,消耗太大了。
她收起银针,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塞进皇上枕下。又取出太后给的白玉镯,戴到皇上腕上——这是信号,太后看到玉镯,就知道证据已经送到。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看皇上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萧执。兄弟二人容貌有七分相似,只是皇上更显儒雅,萧执更显英武。
“皇上,坚持住。”她轻声说,“执之在江南,很快就来救您。”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小顺子急促的声音:“王统领,您怎么来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听说太后赐了参汤,本将来看看。汤送进去了吗?”
“送、送进去了,奴才正要出来……”
“本将亲自看看。”
脚步声逼近!
沈清弦脸色一变,迅速收起东西,闪身躲到屏风后。几乎同时,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甲胄的将领大步走进来,正是王琮。
王琮走到床边,先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空了的药碗,眼神狐疑:“送汤的宫女呢?”
“已经回去了。”小顺子跟进来,赔着笑,“太后吩咐,送完汤立刻回慈宁宫复命。”
“是吗?”王琮环顾殿内,目光扫过屏风。
沈清弦屏住呼吸,手中紧握袖弩。若被发现,只能拼死一搏了。
就在王琮准备走向屏风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太后驾到——!”
王琮脸色一变。太后怎么来了?
他顾不得屏风,急忙转身出去迎驾。小顺子趁机对屏风后的沈清弦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走。
沈清弦不敢耽搁,从屏风后闪出,趁外面混乱,从侧门溜出养心殿。刚出殿门,就听见太后的声音威严响起:
“哀家来看皇上,谁敢阻拦?!”
“太后恕罪,只是宁王殿下有令……”
“宁王?他是皇上还是哀家是皇上?给哀家让开!”
沈清弦心中一暖。太后这是在为她拖延时间。
她不再回头,迅速消失在宫道尽头。身后,太后的声音渐行渐远:
“皇上腕上这玉镯……是哀家的。看来皇上还惦记着哀家这个母后。王琮,去请太医院院判来,哀家要亲自问问,皇上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沈清弦知道,太后这是在为她争取时间,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铺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将决定一切。
辰时正刻,太和殿。
百官齐聚,按品级列队。今日是十五大朝,按例皇上该临朝听政。可龙椅上空空如也,只有宁王萧恒站在御阶下,面带忧色。
“诸位大人,”宁王声音低沉,“皇兄龙体欠安,今日不能临朝。朝政之事,暂由本王代为处理。”
此言一出,百官面面相觑。皇上病重已非秘密,但由宁王“代为处理”,这不合规矩。按祖制,该由内阁首辅与几位顾命大臣共同理政。
“宁王殿下,”一位白发老臣出列,正是礼部尚书顾维忠——顾夫人的丈夫,“皇上既不能临朝,按祖制,当由内阁……”
“顾大人!”宁王打断他,眼中闪过冷意,“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如今江南瘟疫未平,边境不安,朝政岂能耽搁?皇兄信任本王,将朝政托付,莫非顾大人有异议?”
顾维忠还要再说,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利的通报:
“太后驾到——!”
百官皆惊,纷纷转头。只见太后一身朝服,头戴凤冠,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太和殿。她虽年过五旬,却仪态端庄,不怒自威。
“母后?”宁王脸色微变,“您怎么来了?”
“哀家不能来吗?”太后走上御阶,竟在龙椅旁的凤座上坐下——那是先帝特许,太后可临朝听政的位置,已空置多年。
“皇上病重,哀家身为国母,理当监国。”太后的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宁王脸上,“恒儿,你说是吗?”
宁王握紧拳头,脸上却挤出笑容:“母后说的是。只是监国劳心劳力,儿臣担心母后身体……”
“哀家身体好得很。”太后打断他,“倒是皇上,哀家刚去看过,情况不妙。太医说,皇上是中了毒。”
“中毒”二字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此话当真?”顾维忠急问。
“哀家岂会妄言?”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镯——正是她给沈清弦的那只,“这是哀家当年封后时,太皇太后赏的。方才哀家去看皇上,发现这玉镯戴在皇上腕上。皇上昏迷前,定是知道有人要害他,才以此镯示警。”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而能在皇上饮食中下毒的,除了贴身伺候的人,还有谁?”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宁王。谁都知道,这半个月来,皇上的饮食汤药都是宁王亲自“伺候”的。
宁王脸色铁青:“母后这是怀疑儿臣?”
“哀家只相信证据。”太后朝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上前,呈上一个油布包:“这是今早有人在养心殿外捡到的,请太后、诸位大人过目。”
油布包当众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密信、账册。顾维忠上前,拿起几封密信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这、这是宁王殿下与幽冥殿主的往来书信!还有私铸铜钱的账册!这……这是谋逆大罪!”
“不可能!”宁王厉声道,“这是诬陷!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本王!”
“是不是伪造,查查便知。”太后冷冷道,“顾大人,你是礼部尚书,依律该如何?”
顾维忠深吸一口气:“按大梁律,亲王谋逆,当交由宗人府与大理寺会审。在查清之前,宁王殿下应禁足王府,不得参与朝政。”
“你敢!”宁王身后的几个武将按剑上前。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禁军冲入太和殿,将宁王及其党羽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末将奉太后懿旨,护卫朝堂!”
宁王看着这些禁军,忽然笑了:“原来母后早有准备。可惜……”他拍了拍手。
殿外又冲进一批人,约莫百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弩箭,对准了太后和百官。
“本王的暗卫,养了十年。”宁王笑容狰狞,“母后以为控制了禁军就能赢?太天真了。”
局势瞬间逆转!
太后脸色一白。她确实安排了禁军,却没想到宁王竟敢在太和殿动用私兵!
“萧恒,你这是要造反!”顾维忠怒喝。
“造反?”宁王大笑,“皇兄中毒昏迷,本王是唯一成年的皇子,继位名正言顺。倒是你们,勾结太后,伪造证据,意图陷害本王,才是真正的谋逆!”
他挥手:“拿下!”
黑衣人正要动手,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清喝:
“我看谁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清弦站在殿门口,一身宫女服饰,手中却举着一块金色令牌——那是先帝御赐的“如朕亲临”令牌,见令牌如见先帝!
“先帝令牌!”有老臣惊呼。
沈清弦举着令牌,缓步走入大殿。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最后落在宁王脸上:
“宁王殿下,您是不是忘了,先帝当年为何赐安王府这块令牌?”
宁王瞳孔骤缩。他想起来了——当年先帝病重时,曾单独召见萧执,赐下这块令牌,说“若朝中有变,执之可凭此令牌清君侧”。
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连太后都不清楚。
“这块令牌,可调动京城所有驻军。”沈清弦声音清冷,“您觉得,是您的暗卫厉害,还是京营三万兵马厉害?”
她话音刚落,殿外传来震天的脚步声。透过殿门,能看到外面黑压压的军队,已将太和殿团团围住。
领头的将领步入大殿,单膝跪地:“京营统领周武,奉先帝令牌之命,护卫朝堂!请太后、安王妃示下!”
宁王面如死灰。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先帝竟留下这手,更没算到沈清弦敢拿着令牌调兵!
“萧恒,”太后缓缓起身,“你还有何话说?”
宁王看着四周,忽然仰天大笑:“好,好一个沈清弦!好一个先帝令牌!本王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笑声骤止,眼神疯狂:“但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告诉你们,皇上中的是‘缠绵’毒,无药可解!就算本王死了,他也活不成!这皇位,终究还是本王的!”
“谁说的?”沈清弦上前一步,“‘缠绵’毒并非无解。”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只需至亲之血为引,配合针灸,便可换血续命。而皇上的至亲,除了你,还有安王。”
宁王脸色大变:“不可能!‘缠绵’的解方早已失传!”
“黑巫族秘术,岂是你能尽知?”沈清弦冷冷道,“宁王殿下,您的棋,下完了。”
她转向周武:“周统领,将宁王及其党羽拿下,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是!”
黑衣人还想反抗,但看到外面密密麻麻的军队,最终丢下兵器投降。宁王被押走时,死死盯着沈清弦,眼神怨毒:
“沈清弦,本王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清弦面无表情:“那您就先去做鬼吧。”
尘埃落定。
太后瘫坐在凤座上,长舒一口气。百官纷纷跪地:“太后千岁!安王妃千岁!”
沈清弦却顾不上这些。她快步走到太后身边,低声道:“母后,皇上那边……”
“哀家知道。”太后握住她的手,“清弦,辛苦你了。接下来……”
接下来该救皇上了。”沈清弦看向殿外,“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执之的血。”
太后眼神一黯:“执之在江南,怕是赶不及。”
“赶得及。”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臣媳昨夜已飞鸽传书给执之,算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动身了。最迟明日,就能到京城。”
这是她最后的安排——在进宫前,就让墨韵斋的人用最快的信鸽给萧执送信,让他即刻进京。
太后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清弦,你为萧家,为这江山,做的太多了。”
“臣媳不为江山,只为家人。”沈清弦轻声说,“执之是臣媳的丈夫,煜儿是臣媳的儿子。保护他们,是臣媳的本分。”
她顿了顿,看向殿外的天空:“现在,只等执之回来了。”
而此刻,江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萧执正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他怀中揣着沈清弦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兄危,速归。清弦在宫中等你。”
他知道,京城的天,已经变了。
而他和清弦的天,才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