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京城北郊官道。
五匹快马冲破晨雾,马蹄声在寂静的黎明中如雷滚过。为首的黑衣男子伏在马背上,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日夜兼程从江南赶回的萧执。他身后跟着四名听风阁精锐,人人风尘仆仆,脸上皆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王爷,前面就是永定门!”一名护卫扬鞭指向远方隐约的城门轮廓。
萧执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下颌已冒出青黑胡茬。从接到沈清弦飞鸽传书那刻起,他三天三夜只歇了四个时辰,换了七次马,此刻胸口旧伤因颠簸撕裂般疼痛,但他全然不顾。
“再快些。”他哑声催促,目光紧紧锁着越来越近的京城。
就在距离城门还有三里时,道旁树林中突然射出数十支冷箭!
“有埋伏!”护卫厉喝,挥剑格挡。
萧执猛地勒马,战马嘶鸣人立。几乎同时,二十余名黑衣人从林中冲出,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横着一道狰狞刀疤。
“安王殿下,恭候多时了。”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宁王殿下说了,您还是留在江南比较好。”
萧执眼神一冷。宁王虽已被下狱,但余党未清,这些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此,要截杀他。
“就凭你们?”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晨光中泛起寒光,那是饮过无数敌血的凶器。
刀疤脸也不废话,挥手:“上!死活不论!”
黑衣人一拥而上。四名听风阁护卫立即结阵,将萧执护在中央。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个个身手不弱,显然是宁王养的死士。
萧执一剑斩翻两人,胸口的伤却因用力而剧痛,动作慢了半分。一支冷箭擦着他手臂飞过,带起一道血痕。
“王爷小心!”一个护卫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自己肩头鲜血直流。
这样下去不行。萧执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是沈清弦留给他的最后一颗“百解丹”。但他没有服下,而是猛地将瓷瓶掷向刀疤脸!
瓷瓶在空中炸开,白色粉末弥漫。刀疤脸下意识闭眼,萧执趁机一剑刺出——
“噗嗤!”
长剑贯穿胸膛。刀疤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缓缓倒地。
首领一死,黑衣人阵脚大乱。萧执趁机突围,带着三名受伤的护卫冲向城门。
永定门已开,守城士兵看到他们浑身浴血的模样,正要阻拦,萧执已亮出安王令牌:“急报入宫!让开!”
令牌是真的,士兵不敢拦。四人冲进城门,直奔皇宫。
辰时初刻,养心殿外。
沈清弦站在殿前廊下,手里端着药碗,碗中汤药已凉透。她一夜未眠,守在皇上身边施针用药,勉强吊住那一口气。但“缠绵”毒已深入骨髓,若无至亲之血换血,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王妃,您去歇会儿吧。”李嬷嬷轻声劝道,“太后那边有老奴照应。”
沈清弦摇头,目光望向宫道尽头。执之,你快到了吗?
就在这时,宫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冲来,守门太监刚要拦,那人已亮出令牌——
“安王殿下到!”
沈清弦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
她怔怔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看着他满身血污、步履踉跄却依然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同样盛满的思念与担忧。三天三夜,一千二百里,他做到了。
“执之……”她声音发颤,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萧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在距离她三步时停下。他想抱她,想确认她是真实的,但看到自己满手血污,又迟疑了。
沈清弦却不管这些,上前一把抱住他。她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双沾血的手臂紧紧回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
“清弦……”萧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回来了。”
“你受伤了。”沈清弦摸到他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渗。
“小伤,不碍事。”萧执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你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我没事。”沈清弦握住他的手,看向他身后受伤的护卫,“先进殿,我给你们包扎。”
“皇上呢?”萧执急问,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姜老。
“在里面,情况不好。”沈清弦引他进殿,“需要你的血。”
养心殿内药味浓重。萧执快步走到龙床边,看到皇兄枯槁的面容,眼眶瞬间红了。这是从小护着他的兄长,是手把手教他骑马射箭的兄长,如今却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皇兄……”他单膝跪地,握住皇上冰凉的手。
“王爷,时间紧迫。”白幽从屏风后走出,手里端着银针和药碗,“‘缠绵’毒已深入心脉,需要用至亲之血换血续命。您是皇上同母胞弟,血脉最亲,但此法凶险,您可能会……”
“少废话。”萧执直接解开衣襟,“需要多少血,尽管取。”
沈清弦按住他的手:“执之,你身上有伤,失血过多会……”
“皇兄的命更重要。”萧执看着她,眼神坚定,“清弦,你知道的,我必须救他。”
沈清弦知道劝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对白幽点头:“舅舅,开始吧。”
白幽取出一套特制的银针和玉碗。萧执伸出手臂,白幽在他腕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汩汩流入玉碗。同时,另一套银针刺入皇上周身大穴,将毒血缓缓引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萧执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始终咬牙坚持。沈清弦握着他的另一只手,不断为他擦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
当玉碗盛满三分之二时,皇上忽然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黑血。但这血的颜色比之前浅了些,说明毒血正在排出。
“可以了。”白幽迅速为萧执止血包扎,“再多王爷就撑不住了。”
萧执靠在沈清弦肩上,眼前阵阵发黑,但依然坚持问:“皇兄……怎么样?”
“毒血排出了三成,命暂时保住了。”白幽一边为皇上施针一边说,“但余毒未清,需要继续治疗。而且皇上身体亏空太大,需要长时间调养。”
萧执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虚脱。沈清弦扶他到一旁坐下,喂他喝下补血的药汤。
“你也受伤了。”萧执握住她的手,看到她腕上包扎的布条——那是昨夜施针时,因强行催动灵源珠导致经脉受损留下的。
“小伤。”沈清弦轻描淡写,“比起你身上的,不算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并肩作战的默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后驾到——德妃娘娘到——”
慈宁宫偏殿,熏香袅袅。
德妃林氏跪在太后面前,未施粉黛,双眼红肿,一身素衣更显憔悴。她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却已在这深宫熬了八年。
“臣妾有罪。”她伏地哽咽,“明知宁王图谋不轨,却未能及早揭发,以致皇上……以致皇上……”
“起来吧。”太后叹了口气,示意李嬷嬷扶她,“这事怪不得你。宁王经营二十年,连哀家都被蒙在鼓里,何况你一个深宫妇人。”
德妃是林老将军的侄女,三年前选秀入宫,因性情温婉、知书达理颇得皇上宠爱。沈清弦前世在宫宴上见过她几次,印象中是个安静柔顺的女子,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敢硬闯养心殿,揭露宁王真面目。
“德妃娘娘请坐。”沈清弦亲自端来茶盏,“那日若不是娘娘冒险报信,恐怕……”
“安王妃快别这么说。”德妃连忙起身,“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王妃,孤身入京,周旋于虎狼之中,才是真正的大义。”
她看着沈清弦,眼中满是钦佩:“臣妾在宫中这些年,见过太多贵女命妇,但像王妃这样既有胆识又有谋略的女子,还是头一回见。”
沈清弦微微一笑:“娘娘过誉了。对了,林老将军那边……”
提到伯父,德妃眼中又涌上泪水:“伯父被宁王软禁在府中,前日才得解救。听下人说,伯父被囚期间,宁王的人每日只给一碗稀粥,老人家本就年事已高,如今……”
“林老将军忠肝义胆,朝廷不会忘记。”太后沉声道,“哀家已下懿旨,加封林老将军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等皇上醒了,还有封赏。”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嬷嬷进来禀报:“太后,林老将军求见。”
“快请。”
片刻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步入殿中。他虽年过七旬,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还未从囚禁中完全恢复。
“老臣林崇山,拜见太后、德妃娘娘、安王妃。”老将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老将军快快请起。”太后亲自扶他,“这些日子,委屈将军了。”
“老臣不委屈,委屈的是皇上,是这江山社稷。”林崇山起身,目光如炬,“太后,老臣进宫前得到消息,宁王余党仍在活动。京郊黑风山藏有五百死士,江南还有私兵未清。若不尽快剿灭,恐生大乱。”
沈清弦心中一动:“老将军可知,京营现在由谁统领?”
“周武。”林崇山答道,“此人是老臣旧部,忠诚可靠。但京营三万人,要剿灭分散各处的余党,恐怕力有不逮。”
“那就调动九门提督府、五城兵马司。”太后果断道,“哀家这就下懿旨,命林老将军总领京畿防务,肃清余党!”
“老臣领旨!”林崇山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定不负太后所托!”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弦:“安王妃,老臣还有一事。犬子林煜在边关任参将,麾下有三千精骑。若王妃需要,老臣可修书一封,调他回京护驾。”
沈清弦心中感激。林老将军这是把林家军都押上了。
“多谢老将军。但边关要紧,不宜轻易调动。”她想了想,“倒是江南那边,宁王私兵未清,需要人手。”
“江南有江南大营。”林崇山道,“统帅张振是老臣门生,老臣可修书给他,让他配合安王殿下剿匪。”
这真是雪中送炭。沈清弦郑重一礼:“清弦代王爷谢过老将军。”
“王妃客气了。”林崇山摆摆手,“安王殿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兄弟,王妃又于社稷有功,林家自当效命。”
事情议定,林崇山匆匆离去调兵。德妃也告退回宫——她还要照看两位年幼的公主。
殿内只剩下太后和沈清弦。
“清弦,”太后拉着她的手坐下,“这次多亏你了。若不是你,这江山恐怕真要落到那孽障手里。”
“臣媳只是做了该做的。”沈清弦轻声道,“倒是母后,深宫之中能与宁王周旋,才是真的不易。”
太后苦笑:“哀家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仗着先帝留下的几分余威。倒是你……”她看着沈清弦,眼中满是心疼,“你为萧家付出太多了。等这事了了,哀家一定让皇上好好封赏你。”
“臣媳不要封赏。”沈清弦摇头,“只要执之和煜儿平安,只要这天下太平,就够了。”
太后拍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煜儿呢?你把他安顿在哪了?”
提到儿子,沈清弦眼中闪过忧色:“在宫外墨韵斋,由晚晴照看。但今早传来消息,说煜儿突然高烧,昏迷不醒。”
“什么?”太后脸色一变,“可请了太医?”
“请了,但太医看不出病因。”沈清弦握紧手,“舅舅说,可能是……碎片之力要觉醒了。”
太后虽不懂什么碎片之力,但见沈清弦神色凝重,知道事情不简单。
“你现在就出宫,去看煜儿。”太后当机立断,“宫里有哀家和执之,你放心去。”
“可是皇上……”
“皇上那边有姜老。”太后道。
沈清弦不再推辞。她确实担心儿子,而且有姜老在,皇上的治疗更有保障。
“谢母后。”
“快去快回。”太后叮嘱,“记得带御林军护卫,现在京城还不安全。”
午时正刻,墨韵斋后院。
沈清弦匆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八名御林军护卫——太后坚持要她带上,说宁王余党未清,不能冒险。
“王妃!”晚晴从厢房迎出,脸色凝重,“你快来看看煜儿。”
沈清弦快步进屋。萧煜躺在床上,小脸通红,浑身滚烫,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手中紧紧握着七彩晶石,晶石正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映得五彩斑斓。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清弦坐到床边,握住儿子的小手。
“今早辰时。”晚晴低声说,“起初只是低烧,后来越烧越高,晶石的光芒也越来越盛。我试了各种方法,都降不下温。”
沈清弦的破障视野开启。她能“看”到,萧煜体内正涌动着磅礴的灵韵之力,那力量与七彩晶石相连,形成一个循环。但孩子的经脉太细,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力量,所以身体才会高烧——这是本能的保护反应。
“碎片在改造他的身体。”沈清弦喃喃道,“这是觉醒的过程。”
“可这样下去,孩子会撑不住的。”晚晴急道,“他的心跳已经很快了,再烧下去,恐怕……”
沈清弦咬咬牙,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她最后的底牌,里面装着她这几个月来积攒的三滴灵蕴露。原本是留着应急的,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倒出一滴,滴入萧煜口中。灵蕴露入口即化,温润的力量瞬间蔓延。萧煜的身体微微颤抖,高烧稍退,但七彩晶石的光芒却更盛了。
“不够。”沈清弦皱眉,“碎片之力太强,一滴灵蕴露只能暂时缓解。”
她又倒出第二滴。这次,萧煜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些,但晶石的光芒依然刺目。
晚晴按住她的手:“王妃,这是你最后的灵蕴露了。万一……”
“没有万一。”沈清弦打断他,将第三滴也滴入儿子口中,“煜儿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三滴灵蕴露入体,萧煜的身体终于不再滚烫。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七彩流光一闪而过。
“娘亲……”孩子声音虚弱。
“煜儿,你怎么样?”沈清弦紧紧抱住他。
“煜儿……做了一个梦。”萧煜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梦里有好多光,好多颜色……还有一个声音,说煜儿是……是什么‘守护者’。”
守护者?沈清弦和晚晴对视一眼。
“那个声音还说,”萧煜继续道,“‘天地之心’有七块碎片,煜儿找到了一块,还有六块……散落在各处。等找齐了,就能……就能保护大家。”
沈清弦心中震动。七块碎片?所以她手中的这块只是七分之一?
“煜儿还梦到皇伯伯了。”孩子忽然说,“皇伯伯身体里有黑黑的东西,很疼。但是煜儿能……能帮皇伯伯。”
他抬起小手,手中的七彩晶石光芒柔和下来,化作一道光晕,笼罩在他手上。
“亮亮石头说,它可以吃坏东西。”萧煜认真地看着沈清弦,“娘亲,带煜儿去看皇伯伯好不好?煜儿想帮皇伯伯。”
沈清弦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为儿子的善良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她又担心这能力会给孩子带来危险。
“王妃,”晚晴轻声说,“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煜儿的灵韵之力至纯至净,正好克制‘缠绵’毒的阴邪。若有碎片相助,说不定……”
“太冒险了。”沈清弦摇头,“煜儿还小,承受不住。”
“可是娘亲,”萧煜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期待,“煜儿想帮忙。皇伯伯对煜儿好,煜儿不想让皇伯伯疼。”
孩子的纯真话语让沈清弦眼眶发热。她抱紧儿子,良久,终于点头:“好,娘亲带你去。但你要答应娘亲,如果不舒服,立刻告诉娘亲,不能勉强。”
“嗯!煜儿答应!”
沈清弦让晚晴准备马车,又让护卫加强戒备。正要出发时,张掌柜匆匆进来:“东家,江南急报!”
“说。”
“周岳周盟主重伤!”张掌柜脸色发白,“黑风山的死士突围,周盟主带人拦截,身中三箭,现在昏迷不醒。江南商盟群龙无首,局势混乱。”
沈清弦心中一沉。周岳重伤,江南商盟无人统领,宁王余党恐怕会趁机反扑。
“还有,”张掌柜继续道,“安泰钱庄又遭挤兑,云舒姑娘来信说,现银只够支撑两天。若再没有资金注入,钱庄就要倒了。”
双线告急!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前世在商场,比这更危急的局面她都经历过。资本女王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张掌柜,你去做几件事。”她快速吩咐,“第一,飞鸽传书给江南的顾清源,让他从工坊调五万两现银支援钱庄。第二,联系赵德明赵公公,让他从煨暖阁调三万两。第三,让暗香阁、玉颜斋、凝香馆三家店铺,明日开始举办‘感恩回馈’活动,所有商品八折,吸引客流,稳定人心。”
“可这样我们会亏损……”张掌柜迟疑。
“短期的亏损,是为了长期的生存。”沈清弦斩钉截铁,“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只要撑过这几天,等京城局势稳定,江南的危机自然解除。”
“是!”张掌柜领命而去。
沈清弦又看向晚晴:“晚晴,你留在墨韵斋坐镇。若有异常,立刻联系林老将军。”
“我带煜儿进宫。”沈清弦抱起儿子,“皇上那边,不能再等了。”
马车在御林军护卫下驶向皇宫。车厢里,萧煜靠在母亲怀中,小手里握着七彩晶石,光芒柔和而温暖。
“娘亲,”孩子忽然问,“爹爹呢?”
“爹爹在宫里照顾皇伯伯。”沈清弦柔声道,“等会儿就能见到了。”
“煜儿想爹爹了。”
“爹爹也想煜儿。”
马车穿过宫门,驶向养心殿。沈清弦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默念:
执之,等我。这一次,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救皇兄。
申时二刻,养心殿内药香弥漫。
姜老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正为皇上施针。他手法娴熟,银针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位。
萧执站在一旁,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尚可。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换了干净衣袍,只是失血过多,还需要时间恢复。
“姜老,皇兄如何?”他低声问。
姜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诊脉,良久才道:“毒已深入五脏,寻常方法确实无救。但王爷以血换血,排出了三成毒血,再加上老夫的针灸,又能排出两成。剩下五成……”
他摇摇头:“恕老夫直言,这五成毒已与心脉融为一体,强逼出来,皇上恐怕会心脉俱碎。”
萧执心中一沉:“难道真的……”
“也并非全无希望。”姜神医捋须道,“老夫年轻时游历南疆,曾见黑巫族以灵物驱毒。若有至纯至净的灵物相助,或许能将余毒化解。”
灵物?萧执立刻想到萧煜手中的七彩晶石。那碎片是“天地之心”的一部分,确实有净化之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安王妃到——世子到——”
萧执眼睛一亮,快步迎出。见到沈清弦抱着萧煜进来,他先接过儿子,仔细打量:“煜儿怎么样了?”
“烧退了,但……”沈清弦简略说了碎片觉醒的事,“他说能帮皇伯伯。”
萧执看向儿子手中的七彩晶石。晶石此刻光芒温润,像是在呼吸般明灭不定。
“姜老,”他转向姜神医,“您说的灵物,可是这种?”
姜老看到七彩晶石,眼中闪过惊讶:“这是……‘天地之心’碎片?你们从何处得来?”
“南疆所得。”沈清弦简单解释,“姜老,这碎片真能解毒?”
“能,但需要引导。”姜老正色道,“碎片之力至纯,可净化世间一切污秽。但皇上体内的毒已与血肉融合,强行净化,可能会伤及皇上根本。需要有灵韵之人引导,温和化解。”
灵韵之人?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煜身上。
“这孩子……”姜老走到萧煜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脸色更惊讶了,“先天灵韵体!而且是完整的灵韵体!难怪碎片会认他为主。”
他看向沈清弦和萧执,郑重道:“世子确实能救皇上,但过程凶险。他需以灵韵为桥,引导碎片之力进入皇上体内,一寸寸净化余毒。这需要极强的专注力和控制力,以他的年纪……”
“我能做到。”萧煜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坚定,“姜爷爷,您教煜儿,煜儿学得快。”
姜老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老夫就信你一回。”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姜老仔细教导萧煜如何运用灵韵,如何引导碎片之力。萧煜学得极快,几乎一点就通,让姜老连连称奇。
“不愧是先天灵韵体,天赋异禀。”姜老感慨,“假以时日,这孩子成就不可限量。”
一切准备就绪。萧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双手握住皇上的手,七彩晶石放在两人掌心之间。沈清弦和萧执一左一右护着他,白幽和姜神医则在一旁随时准备施救。
“煜儿,慢慢来,不着急。”沈清弦轻声鼓励。
萧煜点头,闭上眼睛。七彩晶石光芒大盛,柔和的光晕将他和皇上笼罩。沈清弦能“看”到,纯净的灵韵之力如涓涓细流,顺着萧煜的手流入皇上体内,所过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
但这过程极其消耗心神。萧煜的小脸很快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一炷香后,皇上忽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血——这是最后残余的毒血。
“成功了!”姜老惊喜道,“余毒已清!”
萧煜这才松开手,身体一晃,险些栽倒。萧执连忙扶住他:“煜儿!”
“爹爹,煜儿没事……”孩子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沈清弦抱住儿子,心疼得无以复加。萧煜在她怀中很快睡着,呼吸均匀,只是小脸依然苍白。
“让他好好睡一觉。”姜神医为萧煜诊脉后说,“灵韵消耗过大,需要休养。但无大碍,睡醒就好了。”
沈清弦和萧执这才松了口气。
再看皇上,虽然还未醒,但脸色已恢复了些血色,呼吸平稳有力。姜神医又施了一套针,皇上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皇兄!”萧执扑到床边。
皇上目光涣散片刻,才聚焦在萧执脸上,沙哑开口:“执之……你回来了……”
“臣弟回来了,皇兄,您没事了。”萧执眼眶发红。
皇上又看向沈清弦,以及她怀中的萧煜,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泛起泪光:“是煜儿……救了朕?”
“是煜儿和清弦一起救的您。”萧执道,“还有姜老。”
皇上挣扎着要起身,被姜神医按住:“皇上龙体初愈,不宜妄动。”
“朕……要看看煜儿。”皇上坚持。
沈清弦抱着萧煜走到床边。皇上看着孩子苍白的睡颜,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好孩子……”皇上声音哽咽,“皇伯伯欠你一条命。”
“皇兄别这么说。”沈清弦轻声道,“煜儿是您的侄儿,救您是应该的。”
皇上摇摇头,看向萧执和沈清弦,目光复杂:“这次的事,朕都知道了。宁王他……真的下毒害朕?”
萧执沉默点头。
皇上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拟旨。”
李嬷嬷连忙奉上笔墨。
“宁王萧恒,谋逆弑君,罪不容诛。削去王爵,贬为庶人,三日后……午门问斩。”
这道旨意一下,宁王之乱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皇上又看向沈清弦:“安王妃沈氏,救驾有功,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享双倍俸禄。另,其名下产业,免赋税三年。”
“臣媳谢皇上恩典。”沈清弦行礼。免赋税三年,这对她的商业帝国来说,是极大的助力。
“还有,”皇上看向萧执,“安王萧执,护驾有功,加封摄政王,总领朝政,直至朕康复。”
摄政王!这是仅次于皇上的权位。
萧执连忙跪地:“臣弟惶恐,恐难当此任。”
“朕信你。”皇上握住他的手,“执之,这江山,这百姓,朕就托付给你了。等朕好了,你再还朕。”
萧执看着皇兄信任的眼神,终于点头:“臣弟……领旨。”
夜幕降临,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上服了药,又沉沉睡去。姜神医守在旁边,白幽去煎药。沈清弦抱着依然昏睡的萧煜,和萧执并肩站在殿外廊下。
夜空繁星点点,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
“清弦,”萧执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你也一样。”沈清弦靠在他肩上,“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还没完全过去。”萧执看向远方,“宁王余党未清,江南局势未稳,还有……那六块碎片。”
沈清弦知道他在想什么。七块“天地之心”碎片,他们只找到一块。剩下六块散落何处,会引来怎样的争夺,都是未知数。
但此刻,她不想去想那些。她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平静。
“执之,”她轻声说,“等京城事了,我们带煜儿去江南住一段时间吧。我想去看看工坊,看看铺子,看看那些跟着我们打拼的人。”
“好。”萧执搂紧她,“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经历生死,历经磨难,他们依然并肩而立。
这就是夫妻,这就是家人。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殿内,萧煜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爹爹娘亲”,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他手中的七彩晶石,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像是守护,也像是希望。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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