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安王府东院的花厅里灯烛未熄。
沈清弦将云舒的来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萧执。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工坊大火已扑,三库尽毁。女工伤十二人,亡无。秦管事调商盟护卫严防,然城中谣言四起,言‘冬雪暖’面料染晦气,是王妃行事不端招致天火……”
萧执看完,一拳捶在桌上:“欺人太甚!”
“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做对了。”沈清弦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那双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里,有着萧执熟悉的冷静,“这火不能白烧。”
“清弦,你打算——”
“江南的产业,是我立足的根基。他们想断我根基,我就让他们知道,这根基有多牢。”沈清弦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这是昨日顾清源悄悄送来的。他在信里说,江南商盟中那些真正跟着周盟主打拼过的老人,一个都没走。工坊起火那夜,是这些老伙计最先冲进去救人抢货的。”
萧执接过信,快速浏览。顾清源的笔迹刚劲有力,详述了火灾当晚的情况——老账房赵先生拖着病体组织伙计疏散女工,掌勺二十年的刘师傅带人拆了相连的院墙阻隔火势,就连平日里最寡言的染坊女工王寡妇,都抱着两匹刚染好的“冬雪暖”面料从火场里冲了出来。
“这些人……”萧执心中震动。
“他们是我的底气。”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熹微,天际泛起鱼肚白,“商盟不只是一桩生意,更是人心。周盟主当年选人,看中的不是能力多强,而是品性多坚。这笔财富,烧不掉。”
她转身,眼中光芒摄人:“执之,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以摄政王的名义,给江南布政司下令,严查工坊纵火案。不要明说,就用‘京畿防务需各地安定’的理由。给那些背后捣鬼的人敲敲警钟。”
萧执点头:“好。第二件呢?”
“第二,”沈清弦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我要给云舒和秦峰写封长信。有些计划,该提前了。”
她笔走龙蛇,写下一个个清晰的指令:
其一,工坊原地重建,规模扩大三倍。所有参与救火的老伙计,擢升管事,月俸加倍。
其二,建立“女工学堂”,聘请女先生教授读书算账。凡工坊女子及其子女,皆可入学,束修全免。
其三,推出“冬雪暖”平民款,价格减半,专供寻常百姓家。同时,在江南各府开设“安记成衣铺”,售卖平价成衣。
其四,联合江南各大布庄,成立“江南织造行会”,制定行业规范,共享染织新技术——但要入会,必须先签“不哄抬物价、不欺压女工”的盟约。
其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设立“江南女子互助基金”,由安泰钱庄托管,专门资助丧夫、被休、逃婚等无依女子。基金来源,从沈清弦名下所有江南产业利润中抽取一成。
萧执看着她写下的一条条,心中感慨万千。这哪里是商战反击?这分明是在江南织一张大网——一张以人心为线、以利益为结的大网。
“清弦,这些需要很多钱。”他提醒道。
“钱我有。”沈清弦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品诰命的俸禄,官银汇兑的利润,还有京城这些店铺的收入。撑得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跟着我沈清弦,有钱赚,有尊严,有出路。而那些躲在暗处放火的人,除了躲在阴沟里使绊子,什么都给不了。”
信写好了,沈清弦亲自用火漆封好,叫来晚晴:“让听风阁用最快的信鸽送去江南,务必亲手交到云舒姑娘手中。”
“是。”晚晴接过信,快步离去。
萧执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清弦,你一夜未睡。”
“睡不着。”沈清弦靠在他肩上,“我一闭眼,就看到工坊在烧,看到那些女工惊惶的脸。执之,这世道对女子太苛。我只是想给她们一条活路,为什么就这么难?”
“因为有些人,自己跪着,就见不得别人站着。”萧执轻抚她的背,“但你做得对。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两人相拥片刻,沈清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煜儿今日如何?”
“姜老一早来看过,说情况还算稳定。”萧执的声音沉了沉,“但灵蕴露只剩五滴了。姜老说,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沈清弦心中一紧。
“太庙的碎片,我们必须拿到。”她声音坚定,“寿宴那日,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巳时初刻,顾清源匆匆来到安王府。他一身风尘,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连夜赶路。
“王妃,王爷。”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清影让我带来的——‘冬雪暖’的最新样品,她改进了织法,保暖效果比之前强了三成,而且更轻薄。”
沈清弦接过布包展开,里面是几块不同颜色的面料。她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细看,破障视野下,面料中的气息流转更加均匀温润。
“苏姐姐费心了。”她轻声道,“江南那边……她还撑得住吗?”
顾清源眼圈微红:“清影她……她很坚强。工坊起火那日,她抱着怀安站在外面指挥救火,一滴泪都没掉。听人说她对着怀安落泪,说对不起王妃的信任……”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沈清弦打断他,“是我把重担压在了她肩上。清源,你回去告诉苏姐姐,工坊烧了就烧了,人没事就好。新工坊我会拨银子重建,让她不必有压力。”
顾清源用力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江南商盟如今还能调动的资金和货物清单。虽然火灾损失不小,但根基还在。秦峰管事让我转告王妃,江南这边,天塌不下来。”
沈清弦接过册子,快速翻看。虽然列出的数字比火灾前缩水不少,但核心的染织配方、熟练女工、销售渠道都还在。只要有钱重建,恢复生产只是时间问题。
“清源,你还要参加寿宴吗?”她问。
“要。”顾清源斩钉截铁,“清影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进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江南商盟没垮,王妃的产业没垮。”
沈清弦看着他眼中的坚毅,心中涌起暖意:“好。那你就留在京城,帮我打理寿宴上‘冬雪暖’的展示。另外,女子钱庄那边,也需要你帮忙盯着。”
“是。”
送走顾清源,沈清弦回到书房。她需要处理的事太多了——江南的重建、京城的舆论、寿宴的准备、太庙的行动……每一件都关乎生死。
午时刚过,林婉儿来了,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脸色却比昨日好了些。
“王妃,好消息。”她将账本放下,眼中带着笑意,“今日一早,有七位夫人来女子钱庄存款,都是昨日品香会上没来的。她们说,看了《商询》上关于‘女子创业基金’的报道,觉得王妃是真心为女子着想。”
沈清弦接过账本翻看,果然多了几笔存款,数额都不小。
“还有,”林婉儿压低声音,“陆青主编派人送了信来,说《商询》明日要发一篇特稿,揭露某些官员纵容家眷欺压商户、扰乱市场的行为。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沈清弦挑眉:“陆青这是?”
“他说,读书人的风骨,不在清谈,而在践行。”林婉儿眼中闪着光,“他还说,王妃所做之事,是在为天下女子争一条生路。这样的壮举,他若不记载传扬,愧对手中之笔。”
沈清弦沉默片刻,轻声道:“告诉陆青,他的情我记下了。但让他万事小心,那些人……手段脏得很。”
“我明白。”林婉儿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听风阁刚查到的——王明远的夫人王氏,昨日悄悄去了城西一处暗宅。那宅子的主人,登记在一个江南盐商名下。”
江南盐商?沈清弦眼神一凝。李文渊、王明远、江南盐商……这些线索渐渐串联起来了。
“知道她去做什么吗?”
“听风阁的人只远远看见她进去,一个时辰后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林婉儿道,“但那暗宅周围戒备森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沈清弦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王明远是户部侍郎,主管钱粮盐税,与江南盐商勾结再正常不过。而李文渊要钱要人,盐商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
“婉儿,你让听风阁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她吩咐道,“另外,查查那个江南盐商的底细,看看他和李文渊有没有直接联系。”
“是。”
林婉儿退下后,沈清弦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她需要理清思路——李文渊要碎片,要煜儿;张维之、王明远要打压她,维护所谓的“礼法规矩”;江南盐商要利益,要垄断市场。
这些人目标不同,但暂时结成了同盟。而她的盟友呢?林老将军的军方,太后的宫中势力,顾尚书等一部分文官,还有陆青这样的清流文人,以及江南商盟那些老伙计……
力量对比,并不悬殊。但关键在于太庙那一战。
若能成功取出碎片,治好煜儿,她就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应对朝堂和商场。
沈清弦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不能失败。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记载着“天地之心”传说的古籍。破障视野下,书页上那些古老的文字隐隐流动着微光。她翻到记载太庙龙目的那一页,仔细研读。
“龙目睁时,心光现世;七珠连星,通天门开。”她轻声念着这句偈语。
七珠连星……是指七块碎片吗?通天门又是什么?
她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段小字注释:“封灵玉镇龙目,非至阳之血不可破。然血破之时,封印反噬,持血者必受其害。”
沈清弦心中一沉。姜老只说了需要至阳之血破封,却没提反噬之事。是姜老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她?
她合上书,心中有了决定。无论如何,太庙之行必须去。至于反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申时三刻,萧执从宫中回来,带回了两个消息。
“皇兄今日召见了张维之。”他解下披风,脸色凝重,“张维之当着皇兄的面,递了辞呈。”
沈清弦一怔:“以退为进?”
“是。”萧执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他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请辞户部尚书之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因为我偏袒你,他无法秉公办事。”
“皇兄准了吗?”
“没有。”萧执喝了口茶,“皇兄驳回了辞呈,还当众斥责他‘不思报国,反以私怨废公事’。张维之当场跪地请罪,但脸色很难看。”
沈清弦沉吟:“这是撕破脸了。”
“不止。”萧执放下茶盏,“下朝后,皇兄单独召见我,说了些话……”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弦:“皇兄说,他信你,也信我。但他身为一国之君,有些事不得不权衡。张维之在朝中门生故旧太多,若真把他逼急了,恐生变乱。”
“所以皇兄的意思是……”
“皇兄希望,寿宴之后,你能暂时离开京城一段时间。”萧执的声音很低,“去江南,或者去京郊行宫,避避风头。等朝局稳定了再回来。”
沈清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皇兄这是要保护我?”
“是。”萧执握住她的手,“清弦,皇兄有他的难处。他能顶住压力封你为一品诰命,能顶着非议给你官银汇兑权,已经尽力了。现在张维之以辞相逼,朝中那些老臣都在看着……”
“我明白。”沈清弦轻声道,“我没有怪皇兄。事实上,寿宴之后,我也打算离开京城一阵子。江南工坊需要重建,煜儿也需要静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光芒:“但我离开,不是因为怕他们,而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江南的产业,京城的店铺,还有女子钱庄……这些都需要我亲自去打理。”
萧执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的清弦,永远这么清醒,这么坚韧。
“第二个消息呢?”沈清弦问。
萧执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林老将军截获了一队可疑人马,是从北边来的。那些人身上带着兵器,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黑色的令牌,与之前在京郊发现的幽冥殿令牌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沈清弦接过令牌,破障视野下,令牌上的阴冷气息更加浓郁。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眼睛符号,忽然想起古籍上的记载:“幽冥之眼,窥伺人心”。
“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十七个。”萧执沉声道,“全部被林老将军扣下了。审了一夜,只问出一句话——‘奉主上之命,恭迎圣子’。”
圣子?沈清弦心头一跳:“是指煜儿?”
“应该是。”萧执脸色难看,“林老将军说,那些人提到‘圣子’时,眼神狂热,像是……信徒。”
沈清弦握紧令牌。黑巫族、幽冥殿、李文渊……这些人把煜儿当成什么了?供奉的器物?还是实现野心的工具?
“那些人现在在哪?”
“关在京郊大营的密牢里。”萧执道,“林老将军亲自看守,不会有问题。但他让我提醒你,这些人只是先头部队,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沉,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
“执之,”她忽然开口,“我们可能低估了李文渊。”
“什么意思?”
“他一直躲在暗处,不是因为他怕我们,而是因为他在等。”沈清弦转过身,眼中闪着冷光,“等一个时机——太庙取碎片的时机。他知道我们需要至阳之血破封,知道破封会有反噬。他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萧执心中一凛:“那我们还去吗?”
“去。”沈清弦斩钉截铁,“但计划要变。我们不能按他预想的来。”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纸笔,快速写下几个要点:“第一,太庙的行动提前,不等寿宴当日。第二,破封的血,不能用煜儿的。第三,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引开李文渊的注意力。”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日。”沈清弦抬头看他,“明日太后要去太庙祈福,这是惯例。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进去。”
“可破封的血……”
“用我的。”沈清弦平静道,“我是煜儿的母亲,血脉相连。虽然不如至阳之血纯粹,但应该也有效。”
“不行!”萧执断然拒绝,“古籍上说了,反噬会伤害持血者。你不能冒险!”
“那让煜儿冒险?”沈清弦反问,“执之,我是母亲。为孩子冒险,是我的本能,也是我的责任。”
萧执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劝不住。他太了解她了,一旦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他最终妥协,“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当然要一起去。”沈清弦握住他的手,“我们是一家人,要并肩作战。”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晚晴来请用晚膳。
饭桌上,萧煜难得精神好了些,吃了小半碗粥,还说了好些话。他说梦见一块亮亮的石头在发光,石头旁边有个白胡子老爷爷,老爷爷对他笑。
“老爷爷说什么了吗?”沈清弦轻声问。
萧煜歪着头想了想:“老爷爷说……‘孩子,别怕。心之所向,光之所往’。”
心之所向,光之所往。沈清弦心中一动,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过。
饭后,她哄萧煜睡下,孩子握着七彩晶石,很快就睡着了。沈清弦坐在床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涌起无限柔情。
“煜儿,”她轻声说,“娘亲一定会保护好你。”
夜深了,沈清弦回到卧房,萧执已经等她许久。
“清弦,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看着她,“你为煜儿,为那些女子,为江南的伙计,做了这么多。可你自己呢?你想要什么?”
沈清弦一怔,随即笑了:“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一家人平平安安,做自己想做的事,帮能帮的人。这世道艰难,但总得有人去点一盏灯,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萧执将她拥入怀中:“你就是那盏灯。清弦,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两人相拥而眠。夜色深沉,但心中的光,从未熄灭。
而在城西暗宅里,李文渊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的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是……疯狂。
“明日太后太庙祈福……”他喃喃自语,“沈清弦,你会去吗?你会忍不住吧?毕竟,你儿子的时间不多了。”
他转身,看向跪在身后的黑衣人:“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黑衣人恭声道,“太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们的人。影卫那边也打点妥了,只要信号一发,他们就会动手。”
“很好。”李文渊笑了,笑容狰狞,“二十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先帝,你欠我的,该还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与幽冥殿令牌上一模一样的眼睛符号。他轻轻摩挲着玉佩,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天地之心……通天之路……等我集齐碎片,打开那扇门,这天下,就是我的了。”
窗外,秋风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而此时的安王府里,沈清弦忽然从梦中惊醒。
她梦见了太庙,梦见九龙穹顶上的龙目在流血,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对她说:“孩子,别怕。心之所向,光之所往。”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距离太庙之行,只剩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