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谷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干。
“鬼厉?!”云易岚猛地从赤玉椅上站起,儒雅的面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铁青。他死死盯着帐外传讯弟子的方向,眼中闪过惊骇、暴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鬼王宗?!”燕虹与三位长老亦是骇然失色,失声惊呼。鬼王宗,那可是与整个正道为敌的庞然大物!此刻,它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青云山脚下,还打着鬼厉的旗号?这唱的是哪一出?
陆雪琪与张小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与凝重。鬼厉不是抢了玄火鉴,还引开了黑木与云易岚吗?他为何又带着鬼王宗的人马杀了个回马枪?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可能!”云易岚猛地一拍桌案,玄火鉴受到灵力激荡,发出一声嗡鸣,赤红的光芒在帐内疯狂闪烁,“鬼厉那厮狡诈多端,定是故布疑阵,意图扰乱我军心!传我将令,命燕虹率三千弟子正面迎敌,务必生擒鬼厉!另外,通知黑木前辈,请他速速归来,共商对策!”
“是!”一名长老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谷主,此事有诈!”燕虹却并未立刻领命,她秀眉紧蹙,沉声道,“鬼厉此人,行事虽乖张,却极少做无意义之事。他若真想搅局,大可直接攻击我等后方,而非大张旗鼓地现身。这其中,恐怕有诈!”
“能有什么诈?”云易岚脸色阴沉如水,“无非是想借鬼王宗之势,逼迫我退兵!燕虹,你无需多言,按计划行事!我倒要看看,鬼厉与那张小凡,究竟有何底气,敢在我焚香谷面前如此放肆!”
他的语气中,已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作为焚香谷谷主,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权威受到如此明目张胆的挑战。无论鬼厉有何图谋,都必须先挫其锋芒!
“我们走!”云易岚的目光重新落回陆雪琪与张小凡身上,冰冷如刀,“今日之事,暂且记下。待我解决了鬼王宗的麻烦,再来与你们清算!若让我知道你们与此事有半分关联……”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杀意,却让帐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陆雪琪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回敬了一个“拭目以待”的眼神。张小凡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他们知道,从踏入这座大帐开始,青云与焚香谷之间最后一丝虚伪的和平假象,已被彻底撕碎。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令人窒息的焚香谷大营。
青云山,望月台。
此处是青云山脉的制高点之一,可俯瞰山下全景。此刻,望月台上气氛肃杀,青云七脉的首座与长老几乎尽数在此。道玄真人虽未亲至,但通过水月大师传回的讯息,对山下的局势了如指掌。
“鬼王宗的人马,打着鬼厉的旗号,正向我青云山逼近?”田不易独臂按剑,周身煞气蒸腾,脸色比平日更加难看,“这鬼厉,简直是疯了!他这是要把整个天下都拖入战火之中!”
“田师兄,事已至此,再恼怒也无用。”曾叔常拄着龙头拐杖,面色凝重地望着远方天际,“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是闭关自守,还是……主动出击?”
“出击?拿什么出击?”商正梁抚须苦笑,“道玄师兄重伤,田师兄中毒,诛仙剑阵残缺不全。如今能战之士,不足往日三成。若与鬼王宗、焚香谷两线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便坐以待毙?”萧逸才握紧了青锋剑,眼中满是血丝,“眼睁睁看着他们打上门来?”
众人争论不休,却始终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就在这时,两道身影出现在望月台的阶梯尽头。
正是陆雪琪与张小凡。
“陆师妹!张师弟!”众人看到他们,精神皆为之一振,纷纷围了上来。
陆雪琪面色清冷,将方才在焚香谷大帐内发生的一切,以及云易岚的反应、鬼厉现身等惊人消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当她提到“枯木老祖即是鬼先生,且可能在云易岚身上下了同心蛊”时,满场再次哗然。
“什么?鬼先生竟是枯木老祖?”曾叔常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焚香谷的历史记载中,枯木老祖是八百年前的叛徒,而鬼先生,据说是鬼王宗近些年来才崛起的神秘人物……”
“事有蹊跷,必有古怪。”道玄真人的声音突然从众人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他竟在萧逸才和水月大师的搀扶下,亲自登上了望月台。他虽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但眼神却依旧深邃如海,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掌门师兄!”众人又惊又喜。
道玄真人缓缓走到台边,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山下那片被烽烟与霞光浸染的天空。鬼王宗的黑色旗帜,与焚香谷的青色香火云纹旗帜,已在地平线上遥遥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鬼厉此举,看似疯狂,实则……步步为营。”道玄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抢玄火鉴,引开云易岚与黑木,再将玄火鉴置于焚香谷大营,嫁祸青云。随后又率鬼王宗大军现身,逼迫焚香谷两线作战。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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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小凡,带着一丝探究:“小凡,你方才在帐内说,鬼厉的目标不全是玄火鉴。依你之见,他真正的目标,是什么?”
张小凡迎上道玄的目光,沉吟片刻,沉声道:“掌门师伯,晚辈以为,鬼厉的目标,或许有三。”
“其一,是搅乱天下局势,削弱正道联盟。焚香谷与我青云,乃是正道南北两大支柱。若我们因误会而火并,损耗元气,对他鬼王宗而言,是最大的利好。”
“其二,是夺取玄火鉴,或是……毁掉它。玄火鉴乃上古神器,威力无穷。若落入云易岚之手,或将成为他问鼎天下的最大助力。鬼厉身为魔教中人,绝不愿看到一件可能威胁到鬼王宗的利器,掌握在正道手中。”
“其三……”张小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或许……是想逼我现身,甚至是……逼我与他做一个了断。”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逼你现身?逼你做个了断?
田不易猛地看向张小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痛惜。他明白了。鬼厉与张小凡之间的恩怨,早已深入骨髓。鬼厉今日的种种举动,看似针对焚香谷和青云,实则每一刀,都砍在张小凡的心上。他是要用整个天下的烽火,来逼迫张小凡摆脱“青云弟子”的身份,重回魔教,与他进行一场宿命的对决!
“他疯了!”田不易咬牙切齿,“他这是要让小凡万劫不复!”
“不。”道玄真人却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萧逸才不解。
“不错。”道玄真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小凡,“鬼厉费尽心机,将各方势力聚于一处。焚香谷、鬼王宗、我青云,甚至那神秘的枯木老祖,都被他卷入这场棋局。这盘棋虽险恶,但若能利用得当,未必不能反败为胜,甚至……一举揭开鬼厉与枯木老祖的真面目,为我青云洗刷冤屈!”
他转向陆雪琪,语气严肃:“雪琪,你心思缜密,胆识过人。此行,还需你再去一趟。”
“掌门师伯?”陆雪琪一愣。
“你再去鬼王宗大营,面见鬼厉。”道玄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他,我青云愿与他‘合作’。”
“合作?!”这一次,不仅是陆雪琪,连张小凡都震惊地抬起头。
“不错。”道玄真人目光深邃,“告诉他,我青云可以暂时不与他为敌,甚至可以‘默许’他与焚香谷交战,但条件是——他必须当着天下人的面,澄清玄火鉴之事与青云无关,并交出……或者说,毁掉那枚所谓的‘同心蛊’,证明云易岚的清白!”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与虎谋皮的计划!
用暂时的“不作为”,换取鬼厉澄清真相,化解焚香谷的攻势?这无异于与魔鬼做交易!
“掌门师伯,这太危险了!”萧逸才急忙劝阻,“鬼厉诡计多端,岂会轻易答应?万一他借此机会,反过来攻击我青云……”
“所以我才要你去。”道玄真人看着陆雪琪,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期许,“雪琪,我相信你的智慧与口才。你只需将利害分析给他听。告诉他,若他执意与整个正道为敌,即便他毁掉玄火鉴,灭了焚香谷,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我青云。而我青云虽弱,却有诛仙剑阵为依仗,有众多弟子舍生忘死。他若想彻底覆灭我青云,必将付出惨痛代价。反之,若他能借今日之事,坐实我青云‘清白’,挑起焚香谷与鬼王宗的死仇,他便可渔翁得利,从容消化战果,甚至……将那枯木老祖的阴谋公之于众,博取一个‘揭穿奸邪’的美名。”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陆雪琪与张小凡心中的迷雾。
道玄真人一针见血,看透了鬼厉布局背后的利益链条。鬼厉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而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摆脱“魔教妖人”身份,甚至重塑声望的契机!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地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小凡,”道玄真人又转向张小凡,“你随雪琪一同前往。你的身份特殊,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记住,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查明真相,化解危机。不到万不得已,切勿暴露自身实力,更不要与鬼厉发生冲突。”
“是,掌门师伯。”张小凡沉声应道。他看了一眼陆雪琪,从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决心。
鬼王宗大营,与焚香谷的肃杀整齐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诡异而霸道的气息。黑色的旗帜上,绣着狰狞的鬼首图腾,旗下兵马虽不及焚香谷精锐,却个个气息彪悍,煞气冲天。营中随处可见各种奇形怪状的毒物与傀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腐臭与奇异香料的气味。
陆雪琪与张小凡并未刻意隐藏,一路行至中军大帐外。守营的鬼王宗弟子认出了陆雪琪,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却不敢阻拦,连忙进去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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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帐帘掀起,一个身着暗红色锦袍,面容邪魅,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笑容的青年,正负手而立,遥望着焚香谷的方向。他不是鬼厉,而是鬼王宗四大圣使之首的青龙。
“陆姑娘,张兄弟,稀客稀客。”青龙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怎么,不去找你们的掌门师伯,反倒跑到我鬼王宗大营来了?莫不是……想通了,要重回组织?”
“青龙圣使说笑了。”陆雪琪神色冷淡,开门见山,“我等此来,是奉青云掌门之命,有要事与鬼厉副宗主相商。”
“奉掌门之命?”青龙眉毛一挑,笑意更浓,“道玄真人居然会派你们来与我等‘相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罢了,既然来了,就请进吧。副宗主……想必也很想见见你们。”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帐内,气氛压抑。鬼厉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背对着他们,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青云、焚香谷以及周边各大势力的分布。
听到脚步声,鬼厉缓缓转过身。他依旧是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张小凡身上时,那古井无波的湖面下,似乎有暗流在汹涌。
“道玄老儿的传话?”鬼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陆雪琪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将道玄真人的“合作”提议复述了一遍。
鬼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陆雪琪说完,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嘲讽。
“合作?”他重复着这个词,目光转向张小凡,眼神锐利如刀,“张小凡,你觉得,这可能吗?”
张小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沉声道:“我只知道,云谷主若真中了同心蛊,对谁都没有好处。而你,鬼厉,若想坐实青云的罪名,就必须先证明云易岚的清白。否则,你抢玄火鉴的行为,只会让天下人更加坚信,是你与青云勾结,嫁祸于人。”
“哈哈哈……”鬼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帐内回荡,带着几分癫狂与不羁,“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陆雪琪!好一个‘证明云易岚清白’的张小凡!你们以为,你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枯木老祖是我的属下,他行事,我未必全然知晓。至于同心蛊……张小凡,你凭什么断定云易岚中了此蛊?就凭你的一面之词?”
“就凭我对鬼先生(枯木老祖)的了解!”张小凡的声音陡然提高,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巫妖皇血脉再次蠢蠢欲动,暗金纹路在脖颈处一闪而逝,“他的手段,我比你清楚!那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控魂之术,一旦种下,宿主初期只会有轻微不适,极易被忽略!若非我恰好知晓此蛊的特性,云谷主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哦?那你说说,此蛊有何特性?”鬼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此蛊以宿主的‘心火’为食,初期会让人精神倦怠,判断力下降,对亲近之人产生莫名的猜忌与杀意。”张小凡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地一一列举,“中期则会侵蚀神魂,让宿主产生幻觉,甚至……在无意识中,做出违背自身意愿之事!最终,宿主将彻底沦为蛊虫的傀儡,神智全无!”
他每说一句,鬼厉的眼神就冷一分。当他说完后,鬼厉沉默了许久,久到陆雪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鬼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枯木老祖那老东西,确实擅长这些阴损招数。云易岚最近的心神不宁,或许……并非偶然。”
他承认了!
陆雪琪心中一喜,正欲再言,却听鬼厉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冰冷:“但是,我为什么要听你们的?为什么要替青云澄清?我鬼厉行事,何须向任何人解释!”
“因为这对你有好处!”陆雪琪急忙道,“毁掉玄火鉴,揭穿枯木老祖的阴谋,让云易岚欠你一个人情。从此,焚香谷与鬼王宗将势同水火,而你,则可坐收渔翁之利,甚至……洗刷你‘魔教妖人’的污名,在正道中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洗刷污名?”鬼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陆雪琪,你太天真了。我鬼厉今日若帮了云易岚,明日正道各大派便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我得到的,将是比现在更猛烈的围剿!”
“只要你掌控了足够的筹码,他们就不敢!”张小凡沉声道,“比如,你可以将枯木老祖的阴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知道,真正威胁正道的,是隐藏在焚香谷内部的奸邪!而我青云,将是你揭露此事的……盟友。”
“盟友?”鬼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利弊。大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地图上火光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变幻莫测的脸。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好,我答应你们。”
陆雪琪与张小凡心中同时一松。
“但我有一个条件。”鬼厉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我要你们青云,从此不再追究我与玄火鉴之事,并且……在我与焚香谷交战期间,不得插手,不得援助任何一方!我要的是一个……完全自由的战场!”
这是一个极其苛刻的条件!这意味着青云必须眼睁睁看着鬼王宗与焚香谷两败俱伤,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掌门师伯恐怕不会答应。”陆雪琪皱眉道。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鬼厉冷冷地说道,“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你们就等着给青云山的同门收尸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重新看向地图,仿佛他们已经不存在了。
陆雪琪与张小凡站在原地,心中沉甸甸的。他们完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却也打开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潘多拉魔盒。
望月台上,道玄真人听完陆雪琪的传音,久久不语,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混乱与血腥的未来。
青云山的劫难,非但未平,反而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