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市令出来,苏无名卢凌风直接向那制衣店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到了地方。
店内招呼人的是个四十开外的男子,身着华服,见到卢凌风与苏无名,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闪躲,正是那成衣铺的戴全。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也是穿的十分艳丽,想是被这阵仗吓得不轻,脚步发颤,正是帮工阿蝶。
“戴掌柜,”卢凌风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好好瞧瞧,这件红袍,可是你铺子里的东西?”
戴全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是小老儿铺子里的”
“何时丢的?”卢凌风追问,指尖轻轻叩击着案沿,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
“这这”戴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记不清了许是半个月前,又或是二十天前”
“如何丢的?”
“不不知啊”戴全的声音愈发微弱,“许是夜里关铺门时,没看严实,被小贼摸了去”
站在一旁的阿蝶,忽然扯了扯戴全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补了一句:“是啊,卢将军,掌柜的年纪大了,铺子里的衣裳又多,天天对着这些锦缎丝线,难免糊涂”
卢凌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眸看向阿蝶,目光沉沉:“糊涂?我瞧着戴掌柜的,倒像是心里藏着事,不敢说。”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既是铺子里丢了这么件名贵的衣裳,为何不报官?”
这话一出,戴全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阿蝶的脸色也白了几分,眼神闪烁,不敢与卢凌风对视。
“这这”戴全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的想着,不过一件衣裳,报官也是麻烦麻烦官府,倒不如倒不如自认倒霉
“自认倒霉?”卢凌风冷笑出声,声音陡然拔高,“一件缀满宝石盘扣的蜀锦红袍,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你说自认倒霉便自认倒霉?
戴全,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好糊弄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个粗声粗气的汉子,拨开差役便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串铜钱,叮当作响。
“戴全!戴掌柜!躲在这里做什么?”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皂色短打,脸上满是络腮胡,正是城东棺材铺的王掌柜。
他一眼瞥见戴全,便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我问你,你外甥那口柏木棺材的钱,你到底给不给?五百钱,一分都不能少!”
戴全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挣扎着道:“王掌柜,你你这是做什么?柏木棺材,哪值五百钱?桑木的才不过百文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狮子大开口?”
王掌柜冷笑一声,松开手,将戴全搡得一个趔趄,“你懂什么?柏木质地坚硬,能避邪祟,那些个孤魂野鬼,哪敢近柏木棺材的身?
你外甥能躺进柏木棺材里,那是他的福气!要不是看在你我同乡一场的份上,我还不肯卖你呢!”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上下打量了戴全一番,撇撇嘴道:“再说了,你如今也是个老板了,接手了你外甥的铺子,还在乎这五百钱?”
“老板?”
卢凌风捕捉到这两个字,眸光一凝,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地看向戴全,“戴全,方才我问你,你说你是这成衣铺的掌柜,怎么,如今又成了老板了?”
戴全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王掌柜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王掌柜是个直肠子,见卢凌风发问,便大大咧咧地答道:“这位官爷,您是有所不知。这成衣铺原是戴全他外甥的,姓甄,叫甄善蔡。
半个月前,甄善财得了急症,一夜之间就没了。这铺子,自然就归了戴全这个舅舅。他如今,可不就是老板了嘛!”
这话如同惊雷,在堂内炸响。阿蝶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白得像纸,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卢凌风的目光在戴全和阿蝶之间逡巡,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戴全,你外甥暴毙,你接手了他的铺子,紧接着,铺子里的名贵红袍便不翼而飞,你不报官,还满口胡言,说什么糊涂记错了。我倒想问问你,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戴全被他问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阿蝶忽然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猛地抬起头,指着戴全,尖声叫道:“是他!都是他的主意!”
这一声喊,惊得满室皆静。连王掌柜都愣住了,眨巴着眼睛,看看阿蝶,又看看戴全。
戴全脸色大变,厉声喝道:“阿蝶!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阿蝶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是你,是你用鹅肉害死了善财!善财有哮喘,最忌鹅肉这种发物,你偏偏在他病重的时候,炖了鹅肉给他吃!他吃了之后,当夜就喘不上气,去了!”
“你血口喷人!”
戴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蝶,手指都在打颤,“明明是你与我有了私情,害了我的侄儿,现在却全推到我身上。幻想姬 勉肺粤黩”
“我没有!”
阿蝶喊得撕心裂肺,“是你贪图善财的铺子,是你见财起意!
你怕善财的死会惹人怀疑,又怕铺子里的衣裳沾了晦气,就雇了飞将军,连夜把铺子里的名贵衣裳都搬走,想要毁尸灭迹!这件红袍,就是那时候丢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指责,丑态百出。那些藏在心底的龌龊事,如同被打翻的墨汁,在堂内肆意蔓延开来。
卢凌风听得眉目沉凝,他挥手止住二人的争吵,声音冷冽:“飞将军?”
戴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是是飞将军。那些人,都是跑腿送货的,手脚麻利,给钱就办事
我给了他们十两银子,让他们把铺子里的好衣裳都运出城,找个地方埋了谁知道,他们竟把这件红袍给弄丢了”
卢凌风不再看他,转身对身旁的金吾卫道:“将二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又看向书吏,“备马,去飞将军的大本营。”
飞将军的大本营,设在城南的一处破庙里。
庙门早已腐朽,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里面暗黄的木头。
院子里荒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几只野狗在草里扒拉着什么,见有人来,只是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
庙内,倒是颇为热闹。十几个汉子,或是袒胸露背,或是歪戴着帽子,围坐在一张破桌旁,喝酒划拳,吆五喝六,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汗臭。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显得颇为凶悍,正是飞将军的头目,人称“刀疤陈”。
见卢凌风带着人闯进来,刀疤陈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知官爷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卢凌风懒得与他周旋,直接将那红袍扔在他面前:“认认看,这件红袍,可是你手下人弄丢的?”
刀疤陈低头一看,脸色微变,随即又堆起笑:“官爷好眼力。这件红袍,确实是小的手下人弄丢的。
半个月前,有个姓戴的老板,雇了我们的人,说要运一批衣裳出城。负责送货的,是个叫陈叔宝的小子。”
“陈叔宝?”卢凌风眉峰微挑,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是。”
刀疤陈点头,摸了摸脸上的刀疤,“那小子是个怪人。半个月前刚来投奔,说要做跑腿的活计。
我们这儿招人,向来是要问清底细的,可他倒好,闭口不谈自己的来历,只拿出一块银锭,说是押金,还说只要管饭,工钱多少无所谓。”
他顿了顿,又道:“这小子,看着就不像是干苦活的人。细皮嫩肉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平日里干活,也是挑三拣四,专挑那些去富人区送货的活,若是去那些穷街陋巷,他是说什么也不肯去的。
而且,他还总爱捧着一本破书,看什么齐梁艳体诗,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什么‘玉树后庭花,花开不复久’,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还说,自己早晚要离开这里,扶摇直上,不是久居人下之辈。”
刀疤陈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干我们这行的,都是些苦哈哈,哪有什么扶摇直上的机会?我瞧着,这小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卢凌风的目光沉了沉,追问道:“他如今在何处?”
刀疤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叹了口气道:“官爷,不瞒您说,那小子六天前就不见了。”
“不见了?”
“是。”
刀疤陈点头,“六天前,他来上工,身上穿的,就是这件石榴红袍。我们都打趣他,说一个跑腿的,穿这么名贵的衣裳,不怕被人抢了?
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那天他送完货回来,就说要辞工,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的人影。”
“他住在何处?”
“说是住在修真坊一带。”
刀疤陈挠了挠头,“具体的地址,他没说。我们这儿的人,大多是四海为家,谁也不会去深究别人的底细。”
卢凌风沉默片刻,又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比如,常去哪些地方?”
刀疤陈想了想,道:“哦,对了。两个月前,他去轩辕坊送货,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就往轩辕坊跑。
听说是在那儿认识了一位富家小姐,两人走得很近。”
卢凌风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转身对身后的差役道:“派人去修真坊和轩辕坊一带排查,重点查找名叫陈叔宝的人。
另外,找几个见过陈叔宝的人,让画师画像,张贴全城,悬赏捉拿。”
差役领命而去。卢凌风又瞥了一眼刀疤陈,冷声道:“若是发现了陈叔宝的踪迹,立刻来报。若是敢隐瞒不报,休怪我不客气。”
刀疤陈连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小的一定照办。”
离开破庙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橘红。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卢凌风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他坐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陈叔宝,到底是什么人?他一个能拿出银锭做押金的人,为何要屈尊做飞将军的跑腿?他偷走那件红袍,又有什么目的?还有,他和甄善财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
与此同时,长安的另一处,苏无名正与樱桃并肩走在大街上。
苏无名身着一袭贵重青衫,慢悠悠地走着,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樱桃则是一身粉色衣裙,两人相得益彰。
此时的长安街,正是热闹的时候。两旁的店铺林立,酒肆里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布庄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随风飘动,还有那些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无名。”
樱桃看向苏无名,“我已经跟了阿生三天了,这小子鬼鬼祟祟的,他好似是在为一个什么地方做掮客。”
苏无名微微一笑,摇了摇折扇。
“别急,”他慢悠悠地说,“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话音刚落,前方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
只见一群身着彩衣的女子,正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轻盈曼妙,脚步错落有致,正是近来长安城内颇为流行的瑞秋舞。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阿生也混在人群中,看得津津有味。
樱桃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阿生,连忙拉了拉苏无名的衣袖:“你看,阿生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