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晓税宅 毋错内容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就停在了桃花村的村口。
郭得刚顶着两个黑眼圈，哈欠连天。
他旁边的陈毅斐倒是精神矍铄，只是眼神里藏不住那份焦急。
“我说老陈，你这一宿没睡吧？”郭得刚打趣道。
陈毅斐苦笑一下。
“换你，你睡得着？”
“老爷子昨晚半宿没合眼，生怕我把这事给忘了。”
郭得刚咂咂嘴。
“那确实睡不着。”
“走吧，别耽搁了，早点拿到东西，早点让老爷子安心。”
两人下了车，按照章凡给的地址，径直走向村子深处那座不起眼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朱漆的木门上连个门牌都没有。
要不是门口那两棵高大的槐树，真不好找。
郭得刚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咚，咚咚。”
不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是章凡。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棉麻便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清爽又干净。
“老郭，陈先生，来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就像是两个老朋友来串门。
郭得刚赶紧侧身，把陈毅斐让到前面。
“兄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陈康庚老爷子的公子，陈毅斐先生！”
陈毅斐对着章凡微微颔首，目光却已经越过他，投向了院内。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这院子
不大，却处处透著讲究。
脚下是打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路边没有名贵的花草，就是些寻常的兰草、翠竹。
可就是这些寻常东西，被主人家错落有致地安排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与石桌、石凳、鱼缸相映成趣，竟然构成了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小品。
东墙根下，一架紫藤萝爬满了墙壁，虽然不是花期，
但那苍劲的枝干虬结盘绕，自有一股生命力。
整个院子，没有一处刻意的雕琢，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园林都更显风雅。
那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古朴。
陈毅斐是什么人？
他自己就是玩丹青水墨的大家，一辈子都在追求画里的意境。
他太清楚了。
要布置出这么一个院子，光有钱、有审美，是远远不够的。
这需要主人对传统文化有着极深的理解，需要长年累月的学识和心性沉淀。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底蕴。
郭得刚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自己没吹牛，得意地撞了撞他的胳膊。
“怎么样，陈大师？”
“我没骗你吧？我就说章凡兄弟不是一般人。”
陈毅斐深吸一口气，这才收回目光，郑重地对章凡拱了拱手。
“章先生，久仰。”
章凡笑了笑，把两人让进屋里。
“别站着了，进来坐。”
屋里的陈设同样简单。
一张大大的实木画案，占据了房间最主要的位置，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就是几把椅子，和一个靠墙的书架。
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些线装的古籍。
陈毅斐的目光在画案上一扫而过，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一丝恳切的语气开口。
“章先生，冒昧了。”
“不知能否让我拜见一下那块宝墨？”
章凡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他点点头，转身走到画案前，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东西。
他把东西放到桌上，缓缓打开。
半块墨锭，静静地躺在锦缎中央。
墨身漆黑，却又隐隐泛著紫光，通体温润，质地坚密。如闻蛧 勉沸粤独
墨上的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鳞清晰，龙须飞扬，仿佛随时要从墨锭上腾飞而出。
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墨的松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麝香、珍珠和十几种名贵药材的独特香气，
清雅悠远，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陈毅斐颤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墨捧在手心。
触手温润，细腻如玉。
就是它！
方于鲁制，“御制龙香剂”！
和他父亲书房里那张拓片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和他多年前在博物院见到的那块国宝，如出一辙！
“是真品真的是真品”
陈毅斐喃喃自语，眼眶都有些泛红。
可随即，一个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章凡，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章先生！这这墨的品相，怎么会这么好？”
“这简直简直就像是昨天刚从墨模里取出来的一样！”
它太新了！
新得不合常理！
这根本不是任何已知的保存技术能达到的效果！
郭得刚也凑过来看，虽然他不懂，但也看得出这墨锭绝对是个宝贝，黑得发亮。
章凡看着陈毅斐震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
“家传的一点小手艺，用来保存些小玩意儿的。”
“不值一提。”
陈毅斐瞬间就懂了。
这是人家的独门秘辛，不能外传的。
他立刻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汗颜，连忙将墨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缎上。
“是陈某失言了，章先生莫怪。”
他站直身体，对着章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章先生，我父亲说了，只要您肯割爱，他老人家一辈子的收藏，除了要捐赠的，任您挑选。”
“您看”
没等他说完，章凡就摆了摆手。
“画就不用了。”
陈毅斐一愣。
郭得刚也急了：“兄弟！这可是”
章凡打断了他，目光清澈地看着陈毅斐。
“陈先生，这半块墨，就当是我送给陈老爷子的见面礼吧。”
“什么？”
陈毅斐和郭得刚同时叫了出来。
送？
这可是国宝级的贡墨！
有市无价！
用陈康庚一屋子的收藏来换，都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现在，章凡竟然说要白送？
陈毅斐急忙道：
“章先生，这万万不可！此物太过贵重，我们受不起！”
章凡的表情却很认真。
“我辈读书人，最敬的就是风骨。”
“当年外寇入侵，山河破碎，多少文人墨客丢了脊梁骨，成了软脚虾。”
“陈老先生却能挺直腰杆，拒不作画，这份民族气节，晚辈一直心怀敬佩。”
“如今能有机会为老先生的封笔之作，尽一份绵薄之力，是我的荣幸。”
“区区半块墨，和这份大义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陈毅斐和郭得刚的心里。
屋子里一片安静。
陈毅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章凡只是个身怀绝技、性情淡泊的隐士。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个人，不仅有傲骨，更有胸怀家国的侠骨。
过了许久，陈毅斐才再次开口。
“章先生高义，陈某代家父谢过了！”
说完，他又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
这一次，章凡没有躲。
他坦然受了这一礼，然后拿起桌上的墨，重新包好，递给陈毅斐。
“行了，别先生先生的叫了，听着别扭。”
“叫我章凡就行。”
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双肩包，甩在背上。
“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趟京城。”
“这墨，我得亲手交给老爷子。”
陈毅斐和郭得刚都愣住了。
“你也去？”
章凡点头：“走吧，时间不早了，别耽误了航班。”
三人雷厉风行，立刻出发，直奔机场。
一路上，郭得刚和陈毅斐都还有点没缓过神来。
直到坐进头等舱宽敞的座位里，郭得刚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我的妈呀”
“这一天一夜的，可比我连说十场《扒马褂》都累心！”
“这心脏七上八下的，坐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
陈毅斐看着窗外，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转头对郭得刚说：“老郭，这次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
“等我父亲那幅画完成，我一定”
郭得刚连忙摆手：“打住打住！你可别谢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要谢，得谢咱们这位章凡兄弟！”
陈毅斐点点头，目光转向旁边正闭目养神的章凡。
“章凡兄弟，这份人情，我们陈家记下了。”
“等回到京城，无论如何，请务必让我父亲，或者我，为你画一幅画，聊表心意。”
郭得刚一听，眼睛都亮了。
“哎哟喂！陈大师，您这话说的！”
“能得您一幅墨宝，我回去就得用黄花梨的框子裱起来，挂我书房正中央！”
“至于陈老爷子的画乖乖，那我可不敢想，那得供起来，早晚三炷香！”
章凡睁开眼睛，看着一脸认真的陈毅斐，笑了。
他摆了摆手。
“真不用这么客气。”
“举手之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