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建的手都在抖。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猛地缩了回来。
那样子,虔诚得像是在面对什么神圣的器物。
“章章先生”
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我我能为您泡这壶茶吗?”
这话说得极其卑微,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
郭得刚和陈毅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这还是那个谈笑间挥斥方遒的茶业大亨赵世建吗?
怎么在一个其貌不扬的小铁盒面前,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章凡倒是无所谓,他把铁盒往前推了推。
“想泡就泡吧。”
“不过,水温别太高,八十五度左右就行。”
赵世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龙井是嫩芽,不耐高温!”
他小心翼翼地捧过那个小铁盒,动作轻柔得像在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甚至不敢用茶则去取,而是屏住呼吸,倾斜铁盒,让几片茶叶自己滑落到盖碗里。
那茶叶一入盖碗,整个头等舱里,都弥漫开一股清冽的豆香。
仅仅是干茶的香气,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赵世建不敢怠慢,立刻让空姐重新取了热水,并且严格按照章凡的要求,晾到了合适的温度。
他提起水壶,手腕却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
一股细细的水流注入盖碗。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躺着的茶叶,在水中飞速地舒展开来。
紧接着,它们并没有像普通茶叶那样浮在水面或者沉到碗底。
而是一根根,笔直地,悬浮在了水中。
嫩绿的芽头朝上,叶片在下面微微张开。
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杆杆插在水中的绿色小旗。
“旗枪林立,上下沉浮!”
陈毅斐忍不住低呼。
“这这就是古书里记载的上品龙井才有的异象,‘一旗一枪’!”
赵世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差点把水壶都给扔了。
郭得刚更是把脑袋凑得跟个大西瓜似的,恨不得把眼睛钻进那盖碗里。
“我的妈呀!这茶叶成精了吧?还会站军姿?”
陈毅斐看着那奇景,又看了看章凡,眼神里多了一抹深意。
他转头对还在发愣的空姐说。
“麻烦,能给我们准备一些茶点吗?要清淡一点的。”
他担心道:
“空腹喝这么好的绿茶,尤其是第一泡,茶气太足,容易醉茶。”
郭得刚深以为然地猛点头。
“对对对!老陈说得没错!”
他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段子。
“我跟你们说,早年间有个朋友,不懂这个,空着肚子上来就干了一大杯特级龙井。”
“结果呢?好家伙,当场就脸色发白,冷汗直流,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
“后来还是那老茶农有经验,赶紧给他弄了半斤卤猪头肉,配着黄酒吃下去,这才缓过来。”
他这么一说,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空姐很快端来了几碟精致的糕点。
赵世建也终于定下心神,将第一泡茶汤分到了三个杯子里。
那茶汤,碧绿清澈,豆香四溢。
陈毅斐端起杯子,细细品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清冽甘爽的滋味在舌尖上跳跃,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清冽,爽口,回甘如泉。”
“如果说刚才的大红袍是雄浑霸道的帝王,那这杯龙井,就是超凡脱俗的隐士。”
他感慨道:
“各有千秋,却又同样站在了各自领域的巅峰,都是稀世好茶啊!”
赵世建也喝了一口,整个人都陶醉了。
他喃喃自语:“这滋味这香气我这辈子喝过的所有龙井,在它面前,都成了刷锅水”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章凡。
“章先生!恕我冒昧!”
“这等绝世神品,究竟是产自何处?是狮峰山?还是梅家坞?”
“可我从未听说,这两个地方能产出‘旗枪林立’的茶叶啊!”
章凡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
他看着赵世建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淡淡开口。
“都不是。”
“如果非要给它一个名头的话,可以叫它”
“龙井之上的龙井。”
话音落下。
“哐当!”
赵世建手里的品茗杯,直直地掉在了地上。
那碧绿的茶汤,瞬间泼洒出来,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哎哟我的祖宗!”
郭得刚心疼得直拍大腿。
“老赵!你干嘛呢你!这可是宝贝啊!暴殄天物!这是犯罪!”
可赵世建完全听不见他的话。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呆地看着章凡,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龙井之上的龙井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大门。
章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解释道。
“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在杭州狮峰山下的胡公庙前,亲手封了十八棵茶树为‘御茶’。”
“这十八棵茶树,便是所有龙井茶的祖宗。”
郭得刚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我知道啊,评书里不都这么说嘛。我还以为是古人编出来抬高身价的,难道真有这事?”
赵世建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章凡,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与恐惧。
章凡点了点头。
“确有其事。”
“而在这十八棵茶树中,又以最中央的那一棵为尊,那便是龙井茶真正的始祖,名为‘祖龙树’。”
“我这茶叶,便是取自那里。”
赵世建听到这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凄然苦笑。
“章先生,您别开玩笑了。”
“那十八棵御茶树,早在清末的一场大火里,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和悲痛。
“尤其是那棵祖龙树,更是连根都被烧成了焦炭我曾祖父当年亲眼所见。”
“此事我们茶业界人尽皆知,绝不可能还有新枝留存于世啊!”
这是所有爱茶人心中的痛。
一个传说,就此断绝。
章凡却摇了摇头。
“那场大火之前,有人偷偷折下了祖龙树的一根枝条,进行了嫁接。”
他看着赵世建,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那棵嫁接的茶树,就长在我家后院。”
轰!
赵世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之前所有的儒雅、所有的镇定、所有的商人派头,在这一刻,全部土崩瓦解。
祖龙树
嫁接的后代
长在他家后院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不是什么普通的极品茶叶!
这是一段活着的历史!是整个龙井茶的根!
它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别说武夷山那三棵大红袍母树了,
就是把整个武夷山的茶园加起来,恐怕都比不上后院里那一棵小小的茶树!
赵世建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下一秒。
在郭得刚和陈毅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这位身家亿万、在茶业界呼风唤雨的儒商。
“扑通”一下。
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章凡的面前!
“章先生!”
他扯著嗓子,用一种近乎哭嚎的腔调喊道。
“求求您!求您让我去看一眼!”
“就一眼!让我看一眼那棵神树!我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整个头等舱,鸦雀无声。
郭得刚张大了嘴,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吃。
陈毅斐端著茶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就连旁边的空姐,都吓得捂住了嘴巴。
三个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
赵世建的反应,会激烈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