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凡自己都懵了。
他只是实话实说,怎么就把人给说跪下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赵先生,您这是干嘛?”
“快起来!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章凡赶忙上前去扶。
可赵世建就跟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双膝死死地钉在地板上,章凡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郭得刚也反应过来了,连忙把手里的糕点往小桌板上一扔,也凑了过来。
“嘿!我说老赵,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拜早年也忒早了点吧?再说了,你拜他干嘛呀,他比你年轻多了,这不折寿吗!”
陈毅斐也放下茶杯,一脸严肃地去拉赵世建的胳膊。
“老赵,你先起来说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可赵世建完全不理会他们,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章凡。
他就这么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刚才因为激动而洒落的那几片茶叶。
那动作,小心翼翼,虔诚无比。
他用纸巾将那几片茶叶小心翼翼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著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通红著双眼,声音嘶哑地哀求道。
“章先生,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们赵家,世代做茶,以龙井起家。这祖龙树,就是我们全族人的根,是我们的命脉!”
“我曾祖父亲眼看着它被烧毁,抱憾终身,临终前都念叨著这事。”
“我爷爷,我父亲,我们每一代人,都把这当成最大的遗憾!”
“现在,您告诉我它的后代还活着您让我怎么能不激动?您让我怎么能冷静?”
“章先生,我求求您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赵家几代人的执念,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我死也瞑目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要给章凡磕头。
这下可把章凡给吓坏了。
“别别别!赵先生,您先冷静!”
郭得刚在一旁都看傻眼了。
“我的天爷,这茶叶的魅力这么大吗?为了看一眼茶树,命都不要了?”
陈毅斐眉头紧锁,他比郭得刚想得更深。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赵世建,沉声劝道。
“老赵,你先起来!你这样是逼章先生!”
赵世建一愣。
陈毅斐继续说道:
“你先别激动,武夷山那三棵大红袍母树,每年光是安保费用就是天文数字。”
“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周围全是监控,比银行金库看得都严!”
“如果章先生说的是真的,他家后院那棵树,价值比那三棵母树加起来还要高出千倍!”
“那是真正的国之瑰宝,活着的历史!这种东西,是能随随便便让人去看的吗?”
“你这么一跪,传出去了,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章先生家里有棵神树吗?到时候别说看一眼了,我怕章先生连家都回不了!”
陈毅斐的话,句句在理,重重地敲在赵世建的心上。
赵世建脸上的狂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后怕。
是啊。
自己太激动了。
完全没考虑过这件事的后果。
这种级别的神物,一旦暴露在公众视野里,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到时候,各路人马蜂拥而至,章先生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自己这一跪,看似是虔诚,实际上却是把章凡架在火上烤,是陷他于不义!
想通了这一点,赵世建的脸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颤颤巍巍地,在陈毅斐和郭得刚的搀扶下,总算是站了起来。
他对着章凡,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愧疚。
“章先生,对不起,是我糊涂!”
“我我给您赔罪!”
说著,他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小罐,
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包用宣纸包著的东西。
“章先生,这是我私人珍藏的一点心意,是从武夷山那母树上弄来的,总共也就五克。”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就当是我给您赔罪的!”
他将那包茶叶递到章凡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郭得刚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
“嚯!母树大红袍?五克?老赵你这可是下了血本了啊!”
“这玩意儿现在市面上一克都炒到几十万了吧?”
章凡看着一脸诚恳的赵世建,知道自己要是不收下,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他叹了口气,接了过来。
“赵先生言重了。”
见章凡收下,赵世建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章凡想了想,从自己的茶包里,也捻了一小撮,
大概也就十几片茶叶,用一张纸巾包好,递了过去。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个您也尝尝。”
赵世建看到那几片茶叶,眼睛瞬间又亮了。
他双手颤抖地接过来,那模样,比刚才接过几百万的合同还要激动。
他甚至都顾不上去看,直接从包里又摸出一个精致的纯锡茶叶罐,
小心翼翼地将那十几片茶叶放了进去,盖得严严实实。
仿佛那不是茶叶,而是能救命的仙丹。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四个人重新坐下,气氛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赵世建再看向章凡时,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接下来的旅程,他再也不敢提去看茶树的事,
只是恭敬地向章凡请教各种关于茶的知识,从炒制到冲泡,问得极其细致。
章凡倒也没藏私,能说的都说了。
三个小时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京城机场。
刚下飞机,赵世建就立刻跟三人告别。
“章先生,郭老师,陈老师,我就不跟你们一道了。”
“我得马上改签,回一趟榕城。”
郭得刚一愣:“回榕城?你不是说来京城有几个重要的会要开吗?”
赵世建苦笑一下。
“跟神树比起来,什么会都不重要了。”
说完,他再次对章凡深深一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航站楼快步走去,
背影里透著一股决绝。
郭得刚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嘴。
“得,又一个魔怔了的。”
章凡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毅斐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管他了,我爸还等着呢!”
“这一路上又是下跪又是送礼的,生怕我爸没见着,我自己先累倒了。”
三人不再耽搁,马不停蹄地打车赶往陈家所在的一处小院。
陈毅斐推开门,扯著嗓子就喊。
“爸!我回来了!看看我把谁给您请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中式对襟褂子,脚踩着布鞋,步履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年近百岁的老人。
他就是当代国画宗师,陈康庚。
陈康庚的目光直接略过了自己的儿子,死死地锁定在了章凡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章凡,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好!好啊!”
“这气度,这风范!我就知道,能做出鸡林纸和那种神墨的,绝非凡俗之辈!”
章凡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拱手行礼。
“陈老先生谬赞了。”
“小子章凡,见过老先生。”
陈康庚哈哈大笑,一把抓住章凡的手,热情得吓人。
“别小子小子的,快进屋!快进屋坐!”
章凡也不客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用黄布包裹的东西。
“陈老,您要的东西,我给您带来了。”
他将黄布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半块手掌大小的残墨。
那墨通体乌黑,却泛著淡淡的紫光,墨身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虽然残破,却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的精致与不凡。
陈康庚看到那半块残墨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接,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下一秒,两行热泪,从这位国画宗师的眼眶中,滚滚而下。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残墨,捧在手心,就好像捧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将墨块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
“是这个味儿是松烟的清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错不了!就是这个味儿!我等了三十年了!”
老爷子激动得语无伦次,拉着旁边的陈毅斐就往画室里走。
“毅斐!快!研墨!研墨!”
“纸和墨都齐了!今天我一定要画个痛快!”
陈毅斐看着自家老爹这副亢奋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赶紧跟了上去。
陈康庚在笔架上挑挑拣拣,选了一支狼毫,可真要下笔,却又犯了难。
他看着画案上那张章凡带来的鸡林纸,脸上满是纠结和不舍。
“这这可是鸡林纸啊,就这么用来试墨,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章凡见状,微微一笑,从包里又拿出了一把折扇,递了过去。
扇面是鸡林纸做的,上面是章凡亲手写的五个字——偷得浮生半日闲。
“老爷子,别心疼纸。”
“好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您要是不舍得,就先拿这扇子背面凑合试试笔。”
陈康庚看到扇子,眼睛又是一亮,接过扇子,连声说好。
他那颗躁动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陈毅斐已经将那半块残墨在砚台里放好,滴入清水,开始缓缓研磨。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清幽的墨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画室。
陈康庚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他蘸饱了墨,目光落在扇子背面的空白处,稍作沉吟,笔尖便落了下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行云流水般的流畅。
山峦、林木、溪流、小舟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林小舟图》便跃然于扇面之上。
画中的扁舟,正应了另一面那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诗意。
老爷子画完,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提笔落款,盖上自己的印章。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刚刚画上去的墨迹,在他印章落下的瞬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透,
墨色深沉,光泽内敛,仿佛已经存放了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