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愣了一下,但还是立马点头,把镜子放到茶台上,然后一溜烟跑去门口望风了。
刘鹤这才搓着手,一脸神秘又紧张地坐回章凡对面。
“老弟,这下没人打扰了,您给老哥我掌掌眼。”
他生怕店里有假货的事情传出去,那他“华文阁”的金字招牌可就砸了。
章凡的目光落在茶台的青铜镜上,却没有伸手去碰。
镜子不大,巴掌尺寸,造型是八瓣菱花形,背面有繁复的纹饰,中间的钮是只伏兽。
铜镜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绿锈,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铜镜这东西,最早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那时候主要是用来祭祀的,铸造方式也很原始。”
章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老师在讲课。
“到了汉代,工艺就厉害了,特别是出了一些所谓的‘透光镜’,”
“光一照,背面的花纹能映在墙上,那手艺,现在都复刻不出来。”
“再到唐代,国力强盛,铜镜的造型也开始奔放起来,菱花形、葵花形都出来了,”
“还喜欢用金银平脱的工艺,华丽得不行。”
刘鹤听得连连点头,眼神里全是敬佩。
这些知识他也懂,但绝对说不出章凡这么系统,这么信手拈来。
章凡顿了顿,目光从镜子上抬起,看向刘鹤。
“所以,刘老板你收这面镜子的时候,对方告诉你,这是宋镜,对吧?”
一句话,正中红心!
刘鹤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点头。
“对!对!就是宋镜!卖家说是北宋的精品!”
他当时就是看这镜子造型别致,包浆自然,才花大价钱收了回来。
章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
“宋代的铜镜,受当时理学文化的影响,风格开始变得保守和质朴,造型大多是圆形、方形。”
“像这种花里胡哨的菱花形,那是唐朝的遗风,宋代非常少见。”
他伸出手指,在距离镜面几厘米的地方虚点了一下。
“再看这铜质和铜锈。”
“宋代缺铜,所以铸镜多用黄铜,时间长了,形成的铜锈是斑驳不均的块状或点状铜绿。”
“你再看这面。”
章凡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镜子表面的锈色,是那种很均匀的粉状绿锈,行话叫‘瓜皮绿’,”
“这是典型的先秦到两汉时期青铜器才会有的锈色特征。”
“跟宋镜的特征,完全不符。”
刘鹤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章凡说得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让他无法反驳。
他张了张嘴,有些不甘心地辩解道。
“可是可是章老弟,我收回来之后,不放心,特意找人拿去做了科学检测的。”
“碳十四测年的结果,说这铜的年代,绝对够!”
“年代没问题啊!”
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古玩这行,眼力再好,有时候也不如科学仪器来得实在。
“没错,年代是没问题。”
章凡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关键。
“问题在于,这是‘料’的年代,不是‘活儿’的年代。”
“什么意思?”
刘鹤彻底懵了。
“意思就是,做这面镜子的人,是个顶尖的高手。”
章凡解释道。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堆先秦两汉时期的青铜器碎片,把这些老料子重新熔了。”
“再按照唐宋的风格,做了这么一面新镜子。”
“料是老料,所以碳十四测不出来毛病。”
“但活儿,是后人的新活儿。”
“这叫‘老料新作’,是仿古圈子里最高明的一种手段。”
老料新作!
这四个字,让刘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不不可能吧?”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居然是个这么高级的赝品。
“这这做工,这包浆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能看出来。”
章凡指著镜子背面繁复的花纹。
“在那些花纹的凹槽深处,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凝固的水珠一样的小斑点。”
“这是因为用碎片重熔的铜水,里面的成分和杂质不均匀,冷却的时候,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真正的原铸铜器,表面是绝对平滑的,不会有这种东西。”
刘鹤的手已经开始哆嗦了。
他颤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凑到镜子前,眼睛瞪得滚圆。
灯光下,放大镜里。
那些他曾经无比欣赏的味的花纹深处,果然藏着一颗颗针尖大小,几乎难以察异的细小斑点。
密密麻麻。
触目惊心。
“哐当!”
放大镜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红木茶台上。
刘鹤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完了。
打眼了。
而且是栽了个大跟头!
这面镜子,花了他足足八十万!
本以为捡了个大漏,没想到是踩了个巨坑!
一股怒火,夹杂着羞耻和懊悔,直冲天灵盖。
“他妈的!”
刘鹤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就要朝着那面青铜镜狠狠砸下去!
“我砸了你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儿!”
“住手!”
章凡低喝道,伸手一把抓住了刘鹤的手腕。
他的手劲极大,刘鹤只觉得手腕被一只铁钳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章章老弟,你别拦我!我今天非砸了它不可!”
“留着这玩意儿过年吗?!”刘鹤气得浑身发抖。
“砸了做什么?”章凡的语气依旧平静。
“八十万买个教训,不贵。”
“虽然它是假的,但做这东西的匠人,手艺是真的好。能把老料玩到这个地步,是个天才。”
“留着它,一来,可以当个见证,看看古代匠人的手艺有多牛逼。”
“二来,也时时刻刻提醒你自己,做收藏,得有平常心,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章凡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烟灰缸下去,除了听个响,你什么都得不到。”
“但留着它,你得到的是一个价值八十万的教训和敬畏心。”
“哪个划算,你自己掂量。”
刘鹤举著烟灰缸,愣在原地。
章凡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邪火。
是啊。
砸了,除了出口恶气,还有什么用?
钱已经花了,回不来了。
但这个教训,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心中的怒火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