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蔡澜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盯着存明猛那枯瘦而稳定的手,沉声解释道:
“他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口感统一。”
“对于他来说,一锅完美的米饭,必须保证每一粒米的大小、形状、含水量都趋于一致。”
“只有这样,在烹煮的过程中,所有米粒的受热才会均匀,糊化程度才会相同。”
“最终呈现出的口感,才能达到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境界。”
听到这番解释,武京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就为了口感统一?这也太夸张了吧?谁吃米饭还一粒一粒地品啊?”
“不。”
蔡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
“你不知道,这对于存明猛来说,只是基本操作。”
“据说,他每天凌晨三点就会准时起床。”
“第一件事,就是用最纯净的山泉水,开始淘米、选米。”
“整个煮饭的过程,有几十道极为繁琐的程序,每一道工序都不能有丝毫偏差。”
“在他眼中,每一粒米,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
“他不是在煮饭。”
“他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蔡澜的话,让整个贵宾席都陷入了沉默。
武京和于前脸上的戏谑,渐渐被一种震撼所取代。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曦日国老头,会被冠以“仙人”之名。
这种对一件事物,投入到极致的专注与虔诚,本身就已经超越了“技艺”的范畴。
那是一种“道”。
章凡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的三位厨师。
一个热情如火,一个飘逸如风,一个沉静如山。
他们代表了三种不同的烹饪哲学,也代表了这场食味争霸的最高水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烹饪时间,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就在倒计时即将归零的瞬间,厨师李杰,猛地大喝一声。
“开!”
他一把抓起灶台上那个其貌不扬的泥团,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狠狠地砸在案板上!
“砰!”
一声闷响。
泥块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被荷叶包裹着的翠绿竹筒。
李杰抄起一把厚重的砍刀,手起刀落。
“咔嚓!”
竹筒应声而裂,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香气,瞬间炸开!
那不是单纯的米饭香。
里面混杂着泥土的芬芳、荷叶的清冽,还有竹子本身的甘甜。
三种最朴实无华的自然气息,与最顶级的稻米原香完美融合,
形成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味道,霸道地席卷了整个会场。
“香!太香了!”
“我的天,这味道也太顶了!”
“光闻著味儿我就饿了!”
观众席上瞬间骚动起来。
就连贵宾席上的几位大佬,都忍不住探著脖子,使劲嗅著空气中的香味。
几位身穿旗袍的礼仪小姐端著托盘,将一小份一小份的竹筒饭,分别送到了评委和贵宾的面前。
那米饭粒粒晶莹,颗颗饱满,表面泛著一层诱人的油光,让人食指大动。
武京第一个没忍住,抄起小勺就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米饭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都瞪圆了。
“卧槽!”
他含糊不清地爆了句粗口,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
武京咽下嘴里的饭,满脸通红地赞叹道:
“这饭又香又甜,软糯里还带着嚼劲,那个竹子的清香味儿绝了!”
旁边的马摩督吃相斯文许多。
他细细品味了半天,才缓缓点头。
“不止是竹香。”
“米饭里还吸收了荷叶的清气和烤笋的甜味。”
“这几种味道层层递进,互不干扰,又彼此成就,实在是高明。”
于前用勺子拨弄著碗里的米饭,笑着说:“花里胡哨的东西再多,也盖不住这米本身的味道。”
“这才是真正的好米,好饭。”
就在众人对李杰的竹筒饭赞不绝口时,另一边的龙解琨也完成了他的作品。
他没有李杰那么大的动静。
只是静静地掀开了蒸笼的盖子。
一股截然不同的香气,飘逸而出。
如果说李杰的饭香是烈火烹油,那么龙解琨的饭香,就是山涧清风。
那是一种混杂着多种草木的清香,淡雅,悠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闻到这个味道,武京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呃”
“这什么味儿啊?”
“怎么跟中药铺子似的?”
他尝了一小口,表情有些纠结。
“不行不行,我吃不惯这个,草药味太重了。”
于前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这你就不懂了。”
“这叫食补,是咱们华夏饮食文化里的精髓。”
“这股草木的香气,初闻有些冲,但回味悠长,吃完之后口舌生津,浑身都舒坦。”
马摩督也点头附和。
“没错,而且你们发现没有?”
“这道饭里,应该加了人参。”
“可奇怪的是,我们吃到的只有人参的甘甜,却没有一丝苦涩。”
“这又是为什么?”
马摩督的疑问,也是在场很多人的疑问。
大家都好奇地看向了舞台,希望龙解琨能给出解释。
然而,龙解琨只是微笑着,并不言语。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章凡,忽然开口了。
“因为他加了鲜枸杞。”
“人参性温,味甘微苦,大补元气。”
“而新鲜的枸杞子,性平味甘,不仅能中和人参的苦味,还能平衡它的热性。”
“一温一平,一补一和,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蔡澜闻言,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原来如此!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章先生对食材药理的理解,真是让老朽佩服!”
经过一番品尝和讨论,现场的嘉宾评委们开始了投票。
最终,司仪拿着手卡,高声宣布。
“我宣布,本场食味争霸的获胜者是”
“来自港洲达陆楼的——龙解琨师傅!”
现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冠军身上时,却没有人注意到,
角落里的存明猛,依旧在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他的工序。
他已经完成了选米。
接下来,是淘米。
他没有用盆,而是将米放在一个细密的竹筛里,
然后打开水龙头,用最细微的流动水流,不断地冲刷著米粒。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分钟。
直到所有米粒表面的米糠和杂质,被彻底冲洗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米粒倒入那个最普通的锅里,注入清水,然后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武京看得都快睡着了。
“不是吧大哥?他又在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