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北京,热浪开始涌动。军医学院的校园里,蝉鸣声一天响过一天,学员们穿着短袖军装,额头冒着细汗,在教室和实验室之间穿梭。
期末考临近了。
林念薇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药理学》和《病理学》两本厚厚的教材。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字迹从一开始的生涩变得流畅,但依然保持着工整。
“这里,”陈卫东指着她笔记上的一行字,“强心苷类药物的中毒剂量和治疗剂量很接近,临床应用时要特别注意。你写了个‘洋地黄中毒可用苯妥英钠’,但书上说用利多卡因。”
林念薇凑过去看:“我在乡下见过一例洋地黄中毒,用的是苯妥英钠,效果很好。”
“可书上是利多卡因”
“实践和理论有时会有出入。”林念薇认真地说,“我回去查查文献,看看到底哪个更合适。”
这就是她学习的方法——不盲从书本,结合实践经验,再查整资料。虽然费时费力,但印象深刻,理解透彻。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闭馆时间快到了。林念薇收拾书本,和陈卫东一起往外走。
“暑假有什么打算?”陈卫东问。
林念薇摇摇头:“还没想好。赵老说让我留在学校,安全些。”
“不回家看看?”
“我没有家。”林念薇说得很平静,“在福利院长大,后来下乡,再后来”
她没有说下去。陈卫东知道一些她的经历,也不多问,只是说:“那要不跟我回老家?我家在河北农村,条件不好,但乡亲们都很热情。你可以去义诊,实践实践。”
林念薇有些心动。义诊确实是她想做的,而且沈清晏说过,医学要扎根实际,不能脱离群众。
“我考虑考虑。”她说。
回到宿舍,同屋的张晓梅正在整理行李。她是北京本地人,暑假要回家。
“林念薇,你真的不回家啊?”张晓梅一边叠衣服一边问。
“嗯,留在学校。”
“那多闷啊。”张晓梅说,“要不你去我家住几天?我爸妈都很好客。”
“谢谢,不用了。”林念薇笑笑,“我可能跟同学去乡下义诊。”
“义诊?好啊!”张晓梅眼睛一亮,“我也想去!能带上我吗?”
“我得先问问陈卫东,看他老家那边方不方便。”
第二天,林念薇跟陈卫东说了。陈卫东很爽快:“没问题!人多热闹。我们村缺医少药,你们去正好帮忙。”
于是,暑假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去陈卫东的老家,河北一个叫陈家沟的村子,义诊半个月。
期末考在一周后开始。连续三天的考试,生理、解剖、药理、病理、诊断学一门接一门。林念薇每场都提前交卷,不是因为她都会,而是她答得很快——实践经验让她对很多题目有直观的理解。
最后一门考完,走出考场时,陈卫东追上她:“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念薇说,“就是药理学那道配伍禁忌的题,我拿不准。”
“那道题是超纲了,教授说不算分。”陈卫东笑道,“你真是,连超纲题都认真答。”
“习惯了,在乡下看病,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没有超纲不超纲。”
成绩在三天后公布。林念薇挤在公告栏前,找到自己的名字:林念薇,总分86分,排名第15。
她又进步了。
“厉害啊!”陈卫东拍着她的肩,“从31名到15名,这才一个学期!”
林念薇看着成绩单,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她知道,医学的路很长,一次考试的成绩说明不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有没有真正掌握那些知识,能不能应用到实践中。
放假前一天,她收到沈清晏的来信。
信很简短,但内容重要:
“念薇,见信好。得知你期末考取得好成绩,为你高兴。但医学之路,道阻且长,望你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暑假计划去义诊,甚好。医学源于实践,归于实践。在基层多看、多学、多思考,对你大有裨益。
另:赵老告知,上次那两人确为陈建国余党指派,现已控制。但仍有漏网之鱼,你仍需小心。义诊期间,保持警惕,勿单独行动。
我身体已基本康复,目前在协助赵老整理‘曙光计划’受害者的医疗档案。每看一份,心痛一次。医学本为救人,奈何有人用它害人。
盼你早日学成,与我共建卫生院,真正为百姓服务。
保重身体。 清晏”
林念薇把信看了三遍,小心折好,夹在书里。沈清晏的身体好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那些余党,她会小心。
放假第一天早晨,义诊小队在校门口集合。除了林念薇和陈卫东,还有张晓梅和另外两个学员,一共五个人。学校派了一辆旧吉普车,还配了一些常用药品和简单的医疗器械。
“这次去半个月,大家要有心理准备。”陈卫东作为队长,交代注意事项,“陈家沟很穷,没电,没自来水,住的是土炕。但乡亲们很好,会尽力照顾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问题!”张晓梅很兴奋,“我就是想去体验真正的农村医疗。”
车子驶出北京城,上了国道,然后转省道,最后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四个小时后,陈家沟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山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沟里,房子大多是土坯的,屋顶铺着茅草或瓦片。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几个老人坐着乘凉,看到车来,都站起来张望。
“卫东回来啦!”一个老人认出陈卫东,大声招呼。
“三大爷!”陈卫东跳下车,“我带了同学来,给咱们村看病!”
“好啊好啊!”老人们围上来,“正好,王婆子的老寒腿又犯了,李家的娃咳嗽半个月了”
义诊点设在村小学——其实就是两间土房子,一间当教室,一间当医务室。村民们帮忙搬桌子、凳子,很快布置好了。
第一天就来了三十多个病人。大多是常见病:感冒、咳嗽、关节炎、胃病,但也有些疑难杂症。
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个三岁的孩子进来,孩子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得很大。
“娃不吃东西,光喝水,拉肚子,越来越瘦。”妇女哭着说。
林念薇仔细检查,摸了摸孩子的肚子,又看了看眼睛和舌头:“可能是寄生虫病。你们喝的水是哪里来的?”
“村口那口井。”
“井水可能被污染了。”林念薇说,“我先给孩子开打虫药,但关键是要改善饮水卫生。井要加盖,水要烧开喝。”
她开了药,又详细交代注意事项。父女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午,来了个更棘手的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被家人用门板抬来的,右腿肿得发亮,皮肤发红发热。
“咋回事?”林念薇问。
“被镰刀割了,开始就个小口子,没在意。后来肿了,发烧,现在人都迷糊了。”家属说。
林念薇检查伤口,已经化脓,有臭味。“坏疽,可能已经菌血症了。”她低声对陈卫东说,“必须马上清创,用抗生素。但这里条件”
“能做吗?”陈卫东问。
林念薇咬咬牙:“能。”
他们在小学的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手术台——两张桌子拼起来,铺上消毒过的床单。林念薇主刀,陈卫东当助手,张晓梅负责递器械。
没有麻醉药,只有一点局部麻醉剂。老汉疼得直哆嗦,但咬牙忍着。
林念薇的动作很快:切开、排脓、清创、冲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用了四十分钟,汗湿透了她的衣服。
“送县医院进一步治疗。”她交代家属,“路上注意观察,如果高烧不退,马上找医生。”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家属跪下了。
林念薇连忙扶起他们:“快走吧,别耽误。”
忙到天黑,看了五十多个病人。晚饭是村长家准备的:玉米面窝头、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小碟咸菜。很简陋,但大家都吃得很香。
晚上,他们睡在小学的教室里,打地铺。虽然条件艰苦,但没人抱怨。
“林念薇,你今天真厉害。”张晓梅躺在被窝里说,“那个坏疽的病人,我看着都害怕,你一点也不慌。”
“在乡下待久了,什么情况都见过。”林念薇说,“但说实话,我也紧张。万一处理不好,可能要截肢,甚至死人。”
“可你还是做了。”
“因为不做,他肯定死。”林念薇轻声说,“做了,还有希望。”
窗外,山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狗吠。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念薇睡不着,想起沈清晏信里的话:“医学本为救人,奈何有人用它害人。”
是啊,同样的知识,同样的技术,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用来害人。区别在于心。
她摸了摸枕头下的银针,感受着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要用心学医,用心救人。
这就是她的路。
第二天,来看病的人更多了,甚至邻村的人也闻讯赶来。林念薇和同学们从早忙到晚,午饭都是轮流吃的。
第三天,第四天
半个月的义诊很快过去了。最后一天,村民们送来各种东西:鸡蛋、红枣、自家做的鞋垫他们不收,但村民们非要给。
“大夫,你们救了王老汉的命,他儿子在外地当兵,要是知道他爹没了,该多难受。”村长说,“这点东西,是我们的心意。”
林念薇看着那些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学医的意义——为这些人服务,解除他们的痛苦。
回程的车上,大家都累得睡着了。林念薇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想起了清河县,想起了沈清晏,想起了那些还在等待救治的人。
医学的路还很长。
但她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因为前方,有人在等。
因为身后,有人在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