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家沟回北京的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车厢里,张晓梅靠在窗边睡着了,陈卫东和另外两个学员也在打盹。只有林念薇还醒着,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脑海里回放着这半个月的点点滴滴。
那个坏疽的老汉,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家属说会送县医院,应该能保住腿吧?
那个寄生虫病的孩子,吃药后应该会好起来。但村里的水井不整治,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生病。
还有王婆子的老寒腿,李家的哮喘,赵家的胃溃疡
医学能治病,但治不了穷,治不了愚昧,治不了环境。
沈清晏说得对,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社会责任。一个真正的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教人防病,要改善环境,要传播知识。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员都放假回家了,只有少数留校的学员在操场上打球。
林念薇把行李放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沈清晏的信。
果然有一封,是三天前寄到的。
她拿着信回到宿舍,坐在窗边拆开。
“念薇,见信好。得知你去义诊,甚慰。基层最缺医少药,也最能锻炼人。望你多看多思,将理论与实践结合。
近日协助赵老整理档案,发现‘曙光计划’受害者中,有三人曾是基层医生。他们因坚持原则,不肯配合某些人的违规操作,被诬为‘思想有问题’,成为实验对象。每思及此,心痛难忍。
医学本应纯洁,奈何卷入太多是非。但正因如此,我们更应坚守本心。你此次义诊,正是回归医学本质——为百姓服务。
另:赵老透露,卫生部正在制定新的基层医疗改革方案,重点加强农村医疗建设。待方案出台,或可申请在清河县试点,建你我所想之卫生院。
盼你早日学成归来。
保重。 清晏”
林念薇把信看了两遍,小心收好。沈清晏在协助整理档案,一定很辛苦。那些受害者的经历,每看一份都是一次折磨。
但她知道,他必须做这件事。为受害者讨回公道,为真相留下记录,这也是医者的责任。
晚上,她给沈清晏写了回信,详细说了义诊的见闻和思考,特别是对农村医疗现状的观察。
写完信已经是深夜。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夏虫的鸣叫。林念薇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农历六月十五,沈清晏的生日。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沈清晏还在清河县医院。那天她特意做了碗长寿面,虽然只是普通的挂面加个鸡蛋,但他吃得很开心。
“生日不重要,”他当时说,“重要的是我们又平安度过一年,又能多救一些人。”
现在,他在北京,她在军医学院。相隔不远,却因为安全考虑不能见面。
林念薇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又写了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句话:
“沈大夫,明日是您生辰。遥祝安康。愿您如月,虽经阴晴圆缺,始终清辉不改。待学成之日,再为您煮长寿面。 念薇”
第二天一早,她把两封信一起寄了出去。
白天,她去了图书馆。假期里的图书馆人很少,只有几个留校的学员在自习。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开始整理义诊笔记。
她把病例分类:常见病、多发病、疑难病、急诊处理。每个病例都详细记录了症状、诊断、治疗过程和效果,还有自己的思考和改进建议。
“你在写什么?”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念薇抬头,是吴教授。他手里拿着几本书,看样子也是来图书馆的。
“吴教授。”林念薇站起来。
“坐,坐。”吴教授在她对面坐下,“假期没回家?”
“去义诊了,刚回来。”林念薇把笔记递过去,“在整理病例。”
吴教授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不时点头。
“这个坏疽病例处理得很好。”他指着一页,“清创彻底,用药合理。在那种条件下,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主要是运气好,没伤到大血管。”
“不全是运气。”吴教授看着她,“是你的基本功扎实。缝合技术、无菌观念、应急处理,都很到位。这不是光看书能学会的。”
他合上笔记:“林念薇,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林念薇想了想:“想回基层,建一个真正的卫生院,治病、防病、带教,三位一体。”
“三位一体”吴教授重复着这个词,“好想法。但很难。基层缺的不只是医生,还有设备、药品、经费,还有政策支持。”
“我知道很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吴教授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带来的书里抽出一本,递给林念薇:“这个给你。”
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基层医疗实践》,书很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这是我当年在美国留学时买的。”吴教授说,“虽然国情不同,但有些理念是相通的。比如社区医疗、预防医学、健康教育。你可以看看,也许有启发。”
林念薇接过书,有些感动:“谢谢教授。”
“不用谢。”吴教授站起身,“好好学。中国需要你这样的医生。”
他走了。林念薇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这是一份信任,也是一份期望。
下午,她收到一个包裹。是赵老派人送来的,里面是一些医学书籍和资料,还有一张纸条:
“小林,听说你去义诊了,很好。这些资料是卫生部内部整理的基层医疗案例,供你学习参考。另:沈清晏同志生日,我替他谢谢你。他很好,勿念。 赵”
林念薇看着纸条,心里一暖。赵老知道她惦记着沈清晏,特意来告诉她。
她把资料整理好,和吴教授给的那本书放在一起。这些,都是她未来建卫生院的基石。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操场。月光很好,操场上空无一人。她在跑道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六月十五,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沈清晏说的那句话:“医者当如月,虽处黑暗,仍发清辉。”
是啊,医学就是这样。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要发出一点光,照亮前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念薇警觉地回头,看到陈卫东跑过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陈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一个人?”
“看看月亮。”
陈卫东也抬头看天:“今天月亮真圆。对了,你听说没?下学期我们要去附属医院实习了。”
“真的?”
“嗯,李教导员今天开会说的。大三下学期开始临床实习,分到各个科室。”陈卫东说,“我想去外科,你呢?”
林念薇想了想:“我想去全科,或者基层科。”
“基层科?那个最累,还没人愿意去。”
“我知道,但我想学。”
陈卫东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林念薇,你跟我们不一样。”他忽然说,“我们学医,是为了找个好工作,留在城市。你是真的想为老百姓做事。”
“你也一样。”林念薇说,“在陈家沟,你比我忙。”
“那不一样。”陈卫东摇头,“我是回家,帮乡亲们。你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帮陌生人。”
林念薇笑了笑:“医者眼里,没有陌生人,只有病人。”
陈卫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下学期我也去基层科。”
“不勉强?”
“不勉强。”陈卫东很认真,“跟你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医学不只是技术,更是责任。”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月亮。
过了一会儿,林念薇说:“我想起一个故事。沈大夫跟我说的。”
“什么故事?”
“他说,他父亲在朝鲜战场当军医,有一次战役打得很惨,药品用完了,伤员很多。他父亲就用针灸、草药,甚至用开水消毒的布条,救了很多人的命。战后有人问他,条件那么差,你怎么敢?他说,不敢也得敢,因为那些人等着你救命。”
陈卫东静静听着。
“沈大夫说,他学医,就是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不管条件多差,不管多难,都要尽力去救。”林念薇轻声说,“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月光洒在操场上,银白一片。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的星。
夜风吹过,带来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清香。
前路还长,还有无数个日夜要奋斗。
但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身边有同行者。
就不怕。
林念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去吧,明天还要学习。”
“嗯。”
两人并肩走向宿舍楼。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并肩前行的战士。
医学的路,道阻且长。
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