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华北平原的春天终于来了。
县城外的田野里,冬小麦开始返青,一片嫩绿。杨树柳树抽出新芽,河边的芦苇冒出尖尖。但县医院里,春天的气息被消毒水和疾病的味道掩盖。
林念薇已经适应了县医院的工作节奏:每天查房、门诊、写病历,每周两个夜班。她发现,这里的疾病谱和北京大不相同——慢性病多,感染性疾病多,寄生虫病多,而且往往拖到很重才来就医。
周四上午门诊,来了个特殊的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由丈夫搀扶着进来,脸色蜡黄,肚子却鼓得很大。
“大夫,我媳妇肚子疼,发烧,瘦得不行。”丈夫说。
林念薇让病人躺下检查。腹部明显膨隆,有压痛和反跳痛。
“这种情况多久了?”她问。
“半年了,开始以为是怀孕,后来肚子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瘦。”丈夫说,“去公社卫生院看过,说是肝病,吃了药不管用。”
林念薇仔细触诊,发现腹部有一个边界不清的包块。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做过妇科检查吗?”
“没……没有。”病人有些不好意思。
“躺好,我给你检查一下。”林念薇戴上手套。
检查结果让她心一沉:盆腔内有一个巨大的包块,质地硬,活动度差。
“可能是卵巢肿瘤,晚期。”她低声对王主任说。
王主任也检查了一下,表情凝重:“得手术,但咱们医院做不了这么大的手术。得转院去市里。”
“可他们家……”林念薇看了看夫妻俩朴素的衣着。
“我知道。”王主任叹气,“这种情况太多了。明明能治的病,因为没钱,因为没条件,拖成绝症。”
她走到夫妻俩面前,尽量温和地说:“同志,你爱人这病,得去市里的大医院做手术。咱们这儿做不了。”
“那……那得多少钱?”丈夫声音发抖。
“至少得几百块。”王主任说。
丈夫的脸瞬间灰了。几百块,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林念薇看着那个瘦弱的女病人,她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已经接受了命运。
“王主任,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林念薇低声问。
“什么办法?医院没钱,咱们也没钱。”王主任摇头,“只能开点止痛药,减轻痛苦。”
但林念薇不甘心。她想起沈清晏说过: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如果连希望都不给,那还治什么?
“你们先住下,我们再想想办法。”她对夫妻俩说。
病人住进了病房。林念薇去医生办公室,翻开病历本,写下初步诊断:卵巢肿瘤,晚期,腹水。治疗建议:转上级医院手术。
可是怎么转?谁出钱?
中午吃饭时,她和王主任提起这件事。
“小林,我知道你心善。”王主任说,“但这种事,每个月都有。咱们救不过来。医院的规定,欠费超过五十块就停药,这是现实。”
“可她才三十多岁,还有孩子吧?”
“有个五岁的女儿。”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但规定就是规定。咱们是医生,不是慈善家。”
林念薇没说话。她想起沈清晏在建的卫生院,想起他说的“让老百姓看得起病”。如果连县医院都这样,乡镇卫生院呢?村卫生室呢?
下午,她给病人做了详细的检查:抽腹水送检,查肿瘤标志物,虽然很多检查做不了,但至少能明确诊断。
腹水检查结果回来:找到癌细胞。卵巢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
“已经晚期了,就算手术,预后也不好。”王主任看着化验单,“而且他们家确实拿不出钱。”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林念薇说。
她去找病人丈夫谈。丈夫蹲在病房门口,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通红。
“大夫,真没办法了吗?”
“有办法,但很难。”林念薇如实说,“你爱人的病很重,需要马上手术。手术费至少要五百块,后续治疗还要更多。你们能凑多少?”
“家里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丈夫声音哽咽,“还借了亲戚五十块。就这些了。”
一百五十块,远远不够。
“我帮你写个申请,试试看能不能减免一部分。”林念薇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批不下来。”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丈夫又要跪下,林念薇赶紧扶住。
她回到办公室,写了份医疗救助申请,详细说明了病人的情况和家庭困难。王主任看了看,签了字:“我帮你递上去,但别抱太大希望。”
申请递上去了,需要院领导审批。林念薇继续治疗病人:抽腹水缓解腹胀,用止痛药减轻疼痛,营养支持。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让病人舒服一点。
三天后,申请批下来了:减免一百块医疗费。
“只能减这么多了。”王主任说,“医院也困难,理解一下。”
一百块,加上病人自己的一百五十块,还差两百五十块。
林念薇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堵得慌。两百五十块,可能就是一个人的命。
晚上,她给沈清晏写信,说了这件事。
“沈大夫,我常常想,医学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因为钱,因为条件,眼睁睁看着能救的人死去,那我们学的这些知识、技术,还有什么用?
病人只有三十多岁,有个五岁的女儿。她女儿可能很快就要没有妈妈了。而我,一个医生,除了开点止痛药,什么都做不了。
有时候,真的很无力。”
信寄出去后,她心情沉重。第二天查房时,那个女病人拉住她的手:“大夫,别为难了。我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你开点药,让我不那么疼就行。”
林念薇看着她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再等等,也许还有办法。”她说。
但有什么办法呢?她一个实习医生,无权无势,能做什么?
下午,门诊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孙老。
“孙老?”林念薇很惊讶,“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儿,我来看看。”孙老笑呵呵的,“顺便给县医院捐点药。”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几个纸箱。打开一看,全是中成药:消炎的、止痛的、补气血的、消肿瘤的……
“这些都是德仁堂的存货,还有些是朋友捐赠的。”孙老说,“给需要的病人用。”
王主任闻讯赶来,很感动:“孙老,太感谢了!这些药能救很多人!”
“别谢我,要谢就谢那些愿意帮忙的人。”孙老摆摆手,“对了,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卵巢癌的病人?”
林念薇心里一动:“您怎么知道?”
“小王告诉我的。”孙老说,“带我去看看。”
林念薇带孙老去病房。孙老给病人诊脉,看舌苔,检查腹部。然后对林念薇说:“晚期了,但还可以试试中西医结合。西医手术切除,中医扶正祛邪,也许能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
“可手术费……”
“这个我来想办法。”孙老说,“我认识市医院的一个老同学,是肿瘤科主任。我跟他说说,看能不能减免部分费用。剩下的,咱们再筹。”
林念薇眼睛亮了:“真的?”
“试试看。”孙老说,“但你要明白,就算手术成功,预后也不好。咱们只能尽力,不能保证。”
“我明白。但尽力总比不尽力好。”
孙老当天就去了市里。两天后,他带回消息:市医院同意减免两百块手术费,剩下五十块,孙老自己垫了。
“孙老,这怎么行……”林念薇过意不去。
“就当是我给未来卫生院的投资。”孙老笑呵呵的,“等你们卫生院建好了,我去坐诊,这钱就算预支的工资。”
病人和丈夫知道后,哭得说不出话来。
“谢谢大夫,谢谢老大夫……我们……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好好治病。”孙老拍拍丈夫的肩,“你媳妇还年轻,还有希望。”
病人转到了市医院。临走时,她拉着林念薇的手:“大夫,如果我能活下来,一定去你们卫生院帮忙,扫地、做饭,干什么都行。”
“你好好治病,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林念薇说。
送走病人,林念薇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远去的救护车,心里百感交集。
医学能治病,但不能治穷。
但至少,有人愿意在穷和病之间架一座桥。
孙老是,沈清晏是,王主任是,那些捐药的人也是。
这座桥很窄,很晃,但至少存在。
让一些人,能够从绝望走向希望。
这就是医学的意义吧——不仅治病,还要传递希望。
她回到办公室,拿出怀表。秒针依然在走,不紧不慢。
时间在流逝,生命在继续。
而她的责任,是在这流逝的时间里,为更多的生命架起那座桥。
虽然窄,虽然晃。
但至少,让一些人,能够走过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