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清明。
细雨从早晨开始下，淅淅沥沥，把县城的街道洗得发亮。医院院子里的老槐树吸足了水分，嫩绿的叶子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但病房里的人们，心情却不像天气这样清新。
清明时节，祭奠先人，也让生者更觉生命脆弱。
林念薇今天值白班。上午查房时，3床那个肝硬化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情况突然恶化。
“林医生，病人呕血了！”护士急匆匆跑来。
林念薇跑过去。病人趴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呕着暗红色的血，监护仪上心率飙升到130，血压掉到80/50。
“快，准备三腔二囊管压迫止血！”她一边下医嘱一边戴上手套，“开放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配血！”
但县医院没有血库，输血要去市里调血，最快也要两小时。病人等不了两小时。
“先用706代血浆维持血压。”林念薇说，“联系家属献血，同型血最好。”
家属来了，是病人的儿子，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医生，我爸他……”
“大出血，需要输血。你是他儿子，验个血型，如果匹配，抽你的血。”林念薇语速很快。
“好，好，抽我的！”
血型匹配。林念薇亲自抽血——没有血袋，用大号注射器抽，然后直接输给病人。这是她在军医学院学过的战时急救技术，没想到在和平年代的县医院用上了。
200l鲜血输进去，病人的血压稳住了，心率降到了110。三腔二囊管置入后，出血也慢慢控制住。
“暂时稳住了。”林念薇擦了擦额头的汗，“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肝硬化晚期，门脉高压，随时可能再出血。得考虑手术，或者介入治疗。”
“手术……要多少钱？”儿子怯生生地问。
“至少一千块。”
儿子的脸又白了。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一千块是几年的收入。
林念薇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病人，看着床边无助的家属，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是钱的问题。明明有治疗方法，却因为钱，眼睁睁看着病情恶化。
中午，雨还在下。林念薇在食堂吃饭，没什么胃口。王主任坐过来：“上午那个出血的病人，你处理得很及时。”
“但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林念薇低声说，“没有根本治疗，他还会再出血，下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我知道。”王主任叹气，“但这就是现实。咱们县医院，做不了门脉高压的手术，连介入都没有。病人要么去市里，要么……等死。”
“那咱们建医院是为了什么？”林念薇忍不住问，“如果连常见的重病都治不了，那还有什么意义？”
“为了治那些能治的病。”王主任看着她，“小林，你要明白，医学不是万能的。我们能做的有限，但有限也好过不做。你上午救了那个病人一命，至少让他多活几天，多和家人说几句话。这就是意义。”
林念薇沉默了。是啊，至少多活几天，多说几句话。可这够吗？
下午门诊，来了个让林念薇更揪心的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由奶奶牵着，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鼓的。
“大夫，我孙女肚子大，吃不进东西，越来越瘦。”奶奶说。
林念薇检查：腹部明显膨隆，有移动性浊音。她心里一沉——又是腹水。
“孩子以前得过肝炎吗？”
“没有。但前年发烧，在公社卫生院打针，后来就好了。”
林念薇仔细检查，发现孩子肝区有压痛，皮肤有些发黄。她开了肝功能检查——县医院只能做最基本的几项。
结果回来：转氨酶升高，白蛋白降低，胆红素升高。
“可能是肝硬化，或者肝肿瘤。”她低声对王主任说。
“这么小的孩子……”王主任皱眉，“做不了b超，确诊不了。”
“那怎么办？”
“按肝硬化治疗，保肝、利尿、营养支持。”王主任说，“但预后……不好。”
林念薇给孩子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奶奶牵着孩子离开时，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奶奶，我还能上学吗？”孩子问。
“能，能，吃了药就好了。”奶奶声音哽咽。
林念薇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么小的孩子，可能还没明白死亡是什么，就要面对它。
傍晚，雨停了。林念薇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湿漉漉的街道。清明时节，有人祭奠逝者，有人与死神搏斗，有人等待未知的明天。
她想起沈清晏。他总说，医学是光，要在黑暗里发光。可是，当黑暗太深，光太微弱的时候，该怎么办？
回到宿舍，她给沈清晏写信。
“沈大夫，今日清明，雨一直下。
上午救了一个大出血的病人，用他儿子的血。下午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可能得了肝硬化。我开了药，但知道治不了本。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学的这些医学知识，到底能改变什么？能救多少人？面对贫穷，面对落后，面对有限的资源，我们又能做什么？
那个孩子的眼睛很亮，她问奶奶还能不能上学。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您说得对，医学是光，哪怕再微弱，也要发出来。可是当光照不亮所有的黑暗时，我们该怎么办？
盼您指点。 念薇”
信寄出去后，她心情依然沉重。晚上，她翻出沈清晏给的《基层常见病诊疗规范》，在灯下一遍遍看。那些工整的字迹，那些详细的方案，像是黑暗中伸出的手。
是啊，至少还能做点什么。
至少还能开药，能安慰，能陪伴。
至少，让那些在黑暗中的人知道，有人在乎，有人努力。
这就是光的意义吧——不一定能照亮所有黑暗，但能让黑暗中的人，看到一点希望。
第二天，那个大出血的病人醒了。他儿子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你吓死我了。”儿子眼圈通红。
“没事……阎王爷……还不想收我……”病人虚弱地说。
林念薇查房时，病人拉着她的手：“大夫……谢谢你……让我……多活几天……”
“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林念薇说。
她知道，可能不会好起来了。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还能和儿子说话。
这就够了。
下午，她去看那个肝硬化的孩子。孩子吃了药，腹水消了一些，精神好点了。
“大夫，我今天吃了半碗粥。”孩子说。
“真棒。”林念薇摸摸她的头，“好好吃药，好好吃饭，会好的。”
“那我还能上学吗？”
“能，等病好了就能。”林念薇说。
孩子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林念薇心里一酸。也许，她骗了孩子。但至少，给了她希望。
清明过后，天晴了。阳光照进病房，暖洋洋的。病人们坐在床边晒太阳，聊天，有的还哼起了小曲。
生命脆弱，但也坚韧。
医学有限，但也重要。
至少，能让痛苦减轻一点。
至少，能让生命延长一点。
至少，能让希望存在一点。
这就是她要做的事。
虽然小，虽然有限。
但至少，在做。
这就够了。
她拿出怀表，打开表盖。秒针还在走，不紧不慢。
时间在流逝，生命在继续。
而她的责任，是在这流逝的时间里，为更多的生命，点燃一点光。
哪怕微弱。
但至少，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