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谷雨。
绵绵细雨下了三天,把整个县城浸润得湿漉漉的。医院院子里的青砖路面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潮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呼吸都感觉沉重。
林念薇这几天格外忙碌。谷雨时节,气温变化大,感冒发烧的病人多了起来,加上本就有的慢性病、感染病,内科病房几乎住满了。走廊里加了两张床,还是不够用。
“林医生,门诊又来了三个发烧的!”护士小跑着过来,“王主任让你去帮忙!”
林念薇放下病历本,快步走向门诊。候诊区坐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三个新来的病人都是孩子,最小的才三岁,被母亲抱在怀里,小脸烧得通红。
她迅速检查:都是上呼吸道感染,有两个可能并发支气管炎。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又提醒家属:“如果孩子出现呼吸急促、高烧不退,要马上来医院。”
“知道了,谢谢大夫。”家属们匆匆去拿药。
刚处理完这几个,又来一个腹痛的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民,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
“哪里疼?”林念薇问。
“这里……这里……”病人指着右下腹。
林念薇检查:麦氏点压痛,反跳痛阳性。
“可能是急性阑尾炎,需要手术。”她说。
“手术?要多少钱?”病人脸色更白了。
“一两百块吧。”
“那……那我不做了,开点止痛药就行。”病人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念薇按住他:“阑尾炎不手术,可能穿孔,会死人的。”
“死了就死了,反正我也活够了。”病人声音嘶哑,“家里穷,娃还要上学,我不能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林念薇心口一紧。这样的病人,她这一个月见了太多。因为钱,放弃治疗;因为穷,选择死亡。
“你先住下,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她说。
“不用了大夫,我知道你们好心,但……”病人摇摇头,扶着墙慢慢往外走,“给我开点止痛药就行,能撑多久是多久。”
林念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起沈清晏说的“让老百姓看得起病”,想起那个在建的卫生院。如果连县医院都这样,乡镇呢?村里呢?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县城照得发亮。林念薇抽空去传达室,看看有没有信。
果然有一封,是沈清晏寄来的。很厚。
她回到办公室,拆开信。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份文件——是清河县卫生院的详细设计图,以及一份人员培训计划草案。
她先看信。
“念薇,见信好。
谷雨时节,清河亦雨。卫生院工地因雨暂停,正好趁此完善设计。图纸随信寄来,你仔细看看,提提意见。
人员培训计划是我根据县医院实际情况草拟的,重点培训常见病、多发病的诊疗,以及急症处理。但纸上谈兵终觉浅,盼你结合实习所见,提出更切实的建议。
另:闻你在县医院所见所感,深有同感。基层医疗之困,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力可解。但正因如此,更需吾辈坚守。医者如烛,虽不能照亮所有黑暗,但总能温暖一方。
那个肝硬化孩子的病例,我仔细思考。如此年幼发病,可能与先天因素、感染、用药不当等多方面有关。基层预防更为重要:疫苗接种、合理用药、健康宣教。此亦卫生院将来之重点。
前路漫漫,但吾道不孤。你在前方实践,我在后方筹备,孙老在京支持,赵老在上协调。众人拾柴,火焰虽微,终能驱散些许寒意。
保重身体,勿过于劳累。医学是长久之事,需细水长流。
清晏”
林念薇放下信,拿起那份人员培训计划草案。很详细,分医生、护士、药剂检验人员三部分,每部分又分理论培训和技能培训,还有考核标准。
她在旁边做了批注:增加“基层常见急症处理流程”“有限条件下的诊疗方案”“医患沟通技巧”等内容。这些都是她在县医院实习的切身体会——基层医生不仅要会看病,还要会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看病,还要会和病人及家属有效沟通。
再看设计图。卫生院占地不大,但布局合理:门诊楼、住院楼、辅助楼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草药园和活动场地。每个房间的尺寸、用途、设备清单都标得很清楚。
她在“门诊楼一层”旁边批注:增设“健康教育室”,定期开展健康讲座;在“住院楼”旁边批注:预留“康复治疗区”,用于慢性病康复;在“草药园”旁边批注:考虑建立“中草药种植示范基地”,带动当地药材种植。
批注完,她长长舒了口气。这份设计图,这个培训计划,让她看到了希望——虽然遥远,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也许,那个放弃治疗的阑尾炎病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清河县的卫生院里,能够得到及时的手术,不需要为一两百块钱发愁。
也许,那个肝硬化的孩子,能够得到早期的诊断和治疗,不用拖到晚期。
也许,更多的病人,能够在家门口看上病,看得起病。
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
虽然难,虽然慢,但确实在前进。
下午查房时,她特意去看了那个放弃手术的阑尾炎病人。病人躺在留观床上,用了止痛药后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
林念薇检查了他的腹部,压痛依然明显,但没有加重。她想了想,去找王主任。
“王主任,那个阑尾炎的病人,能不能医院减免部分费用?”她问。
王主任正在写病历,抬起头:“减免多少?”
“手术费一两百块,他自己可能能凑几十块,剩下的医院能不能承担?”
“小林,我知道你心善。”王主任放下笔,“但这样的病人每个月都有,医院减免不过来。而且,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怎么办?”
“可他是真的需要手术……”
“我知道。”王主任叹气,“这样吧,我去跟院长说说,看能不能从困难补助里出一点。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林念薇点点头:“谢谢王主任。”
晚上,她值夜班。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沙沙作响。病房里很安静,大多数病人都睡了,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她巡视病房,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体温,给一个心衰的病人调整输液速度,给一个术后的病人换药。工作让她暂时忘记了白天的无力感。
凌晨两点,那个阑尾炎病人疼醒了,按了呼叫铃。
林念薇跑过去。病人蜷缩在床上,冷汗直流。
“疼……疼得厉害……”
检查腹部,压痛加重,肌紧张明显——可能要穿孔了。
“必须马上手术。”林念薇说,“不能再拖了。”
“可是钱……”
“钱的事先不管,救命要紧。”林念薇斩钉截铁,“准备手术室,我来做。”
她把病人推进手术室。麻醉师、护士已经就位。无影灯亮起,照亮手术台。
林念薇洗手、戴手套、铺巾。拿起手术刀时,她的手很稳。
切开,进入腹腔。阑尾已经化脓,局部有粘连,再晚一点就穿孔了。
她小心分离,切除,包埋,冲洗,缝合。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一个小时后,手术结束。病人被推回病房,监护仪显示生命体征平稳。
林念薇走出手术室,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她走到医院门口,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
又救了一个人。
虽然钱的问题还没解决,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至少,她尽了力。
这就够了。
她回到办公室,写手术记录。写完后,拿出沈清晏的信,又看了一遍。
“医者如烛,虽不能照亮所有黑暗,但总能温暖一方。”
是啊,温暖一方。
也许,这就是医学的意义。
也许,这就是她要坚持下去的理由。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但她准备好了。
继续做那支蜡烛。
继续发光,继续温暖。
直到,那个小小的卫生院建成。
直到,更多的人得到温暖。
那一天,也许很远。
但她在路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