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后的第三天，一个不寻常的上午。
林念薇正在门诊给一个慢性支气管炎的老大爷调整用药方案，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争执声。
“你们领导呢？我要见领导！”一个尖锐的女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林念薇示意病人稍等，起身走到门口。门诊大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女人正叉着腰，声音高亢：“我公公在你们这儿住院，越治越严重！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小赵护士试图安抚：“大姐，您别激动，有什么事慢慢说……”
“慢慢说？人都快不行了，还慢慢说？”女人音量更高了，“把你们院长叫出来！我要投诉！”
沈清晏闻声从办公室出来：“同志，我是院长沈清晏，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说，别影响其他病人看病。”
“你就是院长？”女人上下打量沈清晏，“好，我就要找你！我公公叫李富贵，在你们这儿住了一个星期，花了三千多，病不但没好，还加重了！你们这是治病还是害人？”
沈清晏眉头微皱：“李富贵的病情我知道。他是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伴有肺部感染，入院时病情就很重。我们一直在积极治疗。”
“积极治疗？越治越重？”女人不依不饶，“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要么退钱，要么转院，要么赔偿！”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病人和家属，窃窃私语。林念薇见状，上前一步：“大姐，我是李富贵的主治医生林念薇。您公公的病情我清楚，咱们到办公室详细说，别在这儿影响其他病人，好吗？”
女人瞥了林念薇一眼：“主治医生？就你？这么年轻？怪不得治不好！”
林念薇压下心头的不快：“大姐，医疗问题需要专业讨论。如果您对治疗有疑问，我们可以请上级医院专家会诊，也可以转院。但在没有专业评估前，请不要下结论。”
“嘿，你还教训起我来了？”女人更激动了，“我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满意答复，我就不走了！我还要去卫生局告你们！”
场面有些失控。沈清晏沉声道：“同志，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这样，我们现在就请县医院呼吸科主任来会诊。如果确实是我们治疗不当，我们承担责任。如果是疾病本身发展，也请您理解。”
“请会诊？又要花钱是不是？”女人冷笑，“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就是推诿扯皮！”
正僵持着，一个年轻男人匆匆跑来：“嫂子，别闹了！爸醒了，要找医生！”
女人这才不情愿地瞪了沈清晏和林念薇一眼，跟着男人去了病房。
沈清晏叹了口气，对围观的病人说：“大家散了吧，该看病的看病。”又低声对林念薇说：“去病房看看。”
病房里，李富贵老爷子正半靠在床上，呼吸急促，口唇发绀。示血氧饱和度只有88。
“爸，您怎么样？”年轻男人——老人的儿子李强焦急地问。
“憋……憋得慌……”老人费力地说。
林念薇立即检查：双肺布满湿啰音，心率120次/分，呼吸30次/分。她心里一沉——这是心衰加重的表现。
“立即吸氧，速尿20毫克静脉推注，西地兰02毫克缓慢静推。”她快速下医嘱，“查血气分析、心电图。”
护士迅速执行。林念薇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老爷子是慢性肺病合并心衰，现在急性加重。我们需要强心、利尿、扩血管治疗。”
“那之前治了一个星期怎么没好转？”李强的妻子——刚才那个闹事的女人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强硬。
“慢性病急性加重，治疗需要时间。”林念薇耐心解释，“而且老爷子年龄大，基础病多，恢复慢。”
“我不管，反正越治越重就是你们的问题！”女人不依不饶。
李强拉了拉妻子：“小娟，少说两句。林医生，我爸这情况危险吗？”
“有一定危险，但我们在积极处理。”林念薇实话实说，“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转县医院。但我们建议稳定后再转，现在转运有风险。”
“转！必须转！”叫小娟的女人立即说，“这种小卫生院能有什么水平？”
沈清晏开口了：“转院可以，但需要签署自动出院同意书，承担转运风险。而且，县医院不一定有床位。”
“你威胁我？”小娟瞪眼。
“不是威胁，是告知风险。”沈清晏平静地说，“医疗有风险，转运也有风险。作为医务人员，我们必须告知。”
李强犹豫了：“林医生，如果留在你们这儿治，有多大把握？”
“七成。”林念薇谨慎地说，“但需要家属配合，也需要一点运气。”
“那转县医院呢？”
“转运过程有风险，到了县医院也要重新评估治疗。”林念薇说，“但县医院设备更全，重症监护条件更好。”
李强看看父亲，看看妻子，左右为难。
这时，老人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血氧升到了92。他虚弱地开口：“我……我不转……就在这儿……林医生……我信你……”
“爸！”小娟急了，“这种小破卫生院……”
“你……闭嘴……”老人费力地说，“林医生……对我好……我知道……”
小娟气得脸色发白，但不敢再说什么。
林念薇心里一暖：“老爷子，谢谢您信任。我们会尽全力。”
“这种家属纠纷，以后还会遇到。”沈清晏说，“医疗有局限，但家属往往不理解。”
“我明白。”林念薇说，“但今天那位于女士的态度，我觉得不只是不理解那么简单。”
沈清晏看了她一眼：“你也感觉到了？”
“她好像……特别想闹大。”林念薇斟酌着说，“按理说，家属担心病情可以理解，但她似乎更关注赔偿、退钱这些。”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李富贵老爷子是退休教师，退休金不低，医保报销比例也高。他儿子李强在县城开五金店，条件不错。这个儿媳……”
他顿了顿：“我听说了一些事，但不确定。这样，你专心治疗病人，其他事我来处理。”
下午，林念薇正在写病程记录，小赵护士悄悄进来：“林医生，我听到个消息。”
“什么？”
“那个李富贵的儿媳，到处跟人说咱们卫生院乱收费、乱治病，说要找媒体曝光。”小赵压低声音，“还说要找医闹公司。”
“医闹公司？”林念薇心里一紧。
“嗯。现在有专门干这个的，帮家属闹医院，要赔偿，然后分成。”小赵说，“我表哥在县医院工作，说他们那儿就遇到过。”
林念薇皱起眉头。如果真是医闹，问题就复杂了。
她去找沈清晏，把情况说了。
沈清晏并不意外：“我也听说了。已经联系了卫生局和派出所，报备了这个情况。但关键是，我们的治疗要经得起检验。”
“老爷子病情确实重，但我们的治疗是规范的。”林念薇说。
“那就好。”沈清晏说，“我已经请县医院呼吸科主任明天来会诊。如果会诊结果支持我们的治疗，他们闹也没用。”
“但如果他们就是要闹呢？”
“那就依法处理。”沈清晏神色严肃，“医疗纠纷有正规处理渠道。我们要保护患者权益，也要保护医务人员权益。”
第二天上午，县医院呼吸科刘主任准时到达。他仔细查看了李富贵的病历、检查结果、治疗方案，又亲自为老人查体。
会诊后，刘主任的结论很明确：“诊断正确，治疗规范。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合并心衰，这个病本身就有死亡率。你们处理得很及时，很到位。”
林念薇松了口气。
但李富贵的儿媳小娟并不接受这个结论：“你们都是一伙的！互相包庇！”
刘主任脸色沉了下来：“同志，我是医生，凭专业说话。如果你不信，可以申请医疗事故鉴定，也可以去更高级的医院。”
“去就去！我还要找电视台！”小娟大声说。
沈清晏平静地说：“可以。医疗事故鉴定需要您书面申请。转院也可以，我们协助办理。但在此之前，请不要影响我们正常工作和其他病人。”
小娟气冲冲地走了。李强尴尬地道歉：“沈院长，林医生，对不起，我媳妇她……她就是太着急了。”
“理解。”沈清晏说，“但医疗是科学，需要理性对待。”
小娟说到做到。下午，真的来了两个自称是市电视台记者的人，要采访“卫生院治坏老人”的事。
沈清晏接待了他们，出示了病历、治疗方案、会诊记录。
“治疗过程都有记录，会诊专家意见也在这里。”他说，“如果你们要报道，请客观全面。”
记者看了材料，态度缓和了些：“我们会核实。”
记者刚走，又来了一男一女，自称是“医疗纠纷调解中心”的，要“帮助家属维权”。
沈清晏直接问：“你们有资质吗？是哪个部门的？”
那两人支支吾吾，拿不出正式文件。
“如果没有合法资质，请离开。”沈清晏态度坚决，“医疗纠纷有正规处理渠道，不需要民间调解。”
那两人悻悻而去。
接连几波人，让卫生院气氛紧张。病人和家属都在议论纷纷，有些原本信任卫生院的病人也开始犹豫。
林念薇感到压力很大。她知道，这种负面信息传播很快，对卫生院声誉影响很大。
晚上，她留在办公室，整理李富贵的全部病历资料，准备应对可能的事故鉴定。
沈清晏走进来：“还在忙？”
“嗯，把资料准备齐全些。”林念薇说，“沈院长，如果真的事故鉴定，我们有把握吗？”
“有。”沈清晏肯定地说，“我们的治疗经得起检验。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医疗纠纷处理过程很漫长，很熬人。”
“我不怕。”林念薇说，“但影响其他病人，影响卫生院声誉……”
“清者自清。”沈清晏说，“只要我们做得对，最终会水落石出。而且，这也是个机会。”
“机会？”
“对。”沈清晏坐下来，“医疗纠纷是每个医疗机构都会遇到的问题。怎么应对，怎么处理，怎么预防，这是管理的必修课。你正在上一堂实践课。”
林念薇若有所思。
“记住几点。”沈清晏说，“第一，治疗要规范，记录要完整；第二，沟通要耐心，态度要诚恳；第三，原则要坚持，底线要守住；第四，法律要遵守，程序要合规。”
林念薇一一记下。
“还有，”沈清晏顿了顿，“要学会识别真正的医疗纠纷和借题发挥的医闹。前者要妥善处理，后者要依法应对。”
正说着，小赵护士急匆匆跑进来：“沈院长，林医生，李富贵老爷子突然病情变化！”
两人立即冲向病房。
监护仪警报声刺耳。急促，血氧降到85，意识模糊。
“急性呼吸衰竭！”林念薇判断，“准备气管插管！呼吸机！”
抢救立即展开。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调整药物……一个小时后，老人生命体征逐渐稳定。
林念薇浑身是汗。这次病情变化突然，如果不是在卫生院，如果在转运途中，后果不堪设想。
李强看到抢救过程，紧紧握住林念薇的手：“林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爸！”
小娟站在一旁，脸色复杂，没再说什么。
沈清晏看着这一幕，轻声对林念薇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医者的力量。用专业，用责任，说话。”
夜深了，林念薇回到办公室。她翻开笔记本，写下：
“管理心得之十二：医疗有局限，沟通无极限。”
“管理心得之十三：面对纠纷，专业是底气，规范是护甲。”
写完后，她走到窗前。夜色深沉，但卫生院里灯火温暖。
她知道，这场风波可能还没结束。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有专业，有团队，有坚持。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一半。
但总有云开月明时。
她相信，真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