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雪封门。
老李家昨晚那一闹,虽然没死人,但把全屯子的人心都闹慌了。
那个裂了缝的黑坛子(镇河煞),被赵把头用公鸡血封了口,暂时埋在了村口的土地庙底下镇压着,上面还压了一块以前用来碾谷子的大磨盘。老李两口子虽然醒了,但都大病一场,整天神神叨叨的,说是梦见有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在河面上唱戏,那是“冤亲债主”在叫门。
村里的狗都不叫了,像是被昨晚的动静吓破了胆,全都夹着尾巴躲在柴火垛里。
但最让赵把头担心的,还是那个“憋宝人”。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映着惨惨的白光。
赵把头就把陈野叫到了跟前。
“狼娃子,这几天你别进山了。”赵把头一边擦著那杆老旧的双管猎枪,一边说道。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透著股肃杀气。
“为啥?”陈野正蹲在地上磨刀。那把猎刀昨晚被火烧废了,他又找出来一把以前老猎户留下的“侵刀”,正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作响。
“那帮人既然能用纸人传话,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赵把头吹了吹枪管里的灰,对着光看了看膛线,“憋宝的人心眼最多,手段也阴。昨晚那个纸人,肚子里装的是炸药。要是那炸药量再大点,老李家那个屋顶都得掀飞了。他们在暗,咱们在明。而且”
赵把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眼神里透著一丝深深的忧虑:“我怀疑,他们不仅仅是冲著那坛子里的东西来的。咸鱼墈书 埂芯最筷他们可能是冲著狼群来的。”
陈野手上的动作一停,霍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狼群?”
“对。你还记得昨晚那纸人吐出来的半截老鼠尾巴吗?”赵把头眯着眼,“那不是普通的老鼠,那玩意儿叫‘探宝鼠’,是憋宝人专门养的。这种东西对气味最敏感,能闻到地下三尺的宝贝。它们闻到的,不是你的味儿,是你身上那股子狼王的味儿。”
赵把头放下枪,盘腿坐在炕上,讲起了一段老林子里的秘闻:
“大兴安岭有个古老的传说。说是每一代狼王死后,都会把自己的‘狼丹’吐在一个隐秘的地方,那叫‘狼冢’。狼丹是狼王一辈子的精华,那是拜过月亮、吸过地气的灵物。据说这东西能治百病,甚至能让人‘借寿’。那帮憋宝的,估计是相中这个了。”
“他们觉得我知道狼冢在哪?”陈野皱眉。
“你是狼养大的,这十里八乡,只有你跟狼最亲。”赵把头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这也是我当年把你捡回来时最担心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你身上的狼味儿,就是个活靶子。”
正说著,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狗叫和人的喊声。
“把头!把头快出来看看!出大事了!”
是二雷子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吓破了胆,带着哭腔,嗓子都喊劈了。
陈野和赵把头对视一眼,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两人抓起家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扣好,就冲了出去。
只见二雷子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脸上、身上全是血,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撮白毛,浑身都在哆嗦。
“咋了?哪来的血?伤著哪了?”赵把头喝道,上前就要查看伤口。
“不不是我的血”二雷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著后山的方向,眼神惊恐得像是见了鬼,“狼狼后山全是死狼”
陈野心头一震,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了一样,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他没等赵把头,直接冲出了院子,向着后山狂奔。
翻过一道土梁子,眼前的景象让陈野瞬间红了眼,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在那片原本洁白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狼尸。
这些狼死得极惨,惨不忍睹。它们不是被枪打死的,也不是被陷阱夹住的。它们像是自相残杀而死的。
有的被同伴咬断了喉咙,有的被撕开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雪地上全是杂乱的脚印和喷洒的鲜血,已经被冻成了紫红色的冰渣,触目惊心。
陈野蹲下身,颤抖着手去摸一具幼狼的尸体。那幼狼还没断气,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眼神涣散地看着陈野,似乎在问为什么。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狼的骚味。
那是一股他自己的味道。
确切地说,那是他常年穿的那件旧棉袄的味道,混合著他常用的枪油味、旱烟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常年在深山里行走沾染的松脂味。
陈野猛地抬头,看向狼尸堆的最中间。
那里插著一根削尖的桦木桩子。桩子上,挂著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正是陈野前几天晾在院子里莫名丢失的那件旧棉袄!
而在棉袄上,还钉著一张剥下来的人皮。
人皮上用黑色的墨汁,写着一行歪歪扭扭、透著邪气的大字:
“要想活命,拿狼王来换。”
陈野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借刀杀人”,也是最阴毒的“栽赃”。
那伙“憋宝人”不仅用邪术(某种致幻药粉)让狼群自相残杀,还故意把陈野的旧衣服扔在这里,让整个屠杀现场充满了陈野的气味。
狼看不懂字,但狼认得味儿。
在幸存的狼群眼里,这就是陈野干的!是他背叛了盟约,屠杀了狼子狼孙!
这招“离间计”,比直接杀人还要狠。他们要借狼群的牙,来咬死陈野;或者逼着陈野为了平息狼群的怒火,不得不交出新狼王。
“嗷呜————!!!”
远处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而充满仇恨的长啸。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是新狼王。
它在哀鸣,也是在宣战。它闻到了风中传来的“陈野的味道”,它认为这是陈野的挑衅。它在质问这个曾经的兄弟,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陈野站在血泊中,看着那件染血的旧棉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掌心流出了血,滴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红色的冰珠。
他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那是狼王丹在共鸣,也是他骨子里那股野性在苏醒。
“好很好。”
陈野慢慢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瞳孔在剧烈收缩,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隐隐泛起了一层令人心悸的幽绿色。
那一刻,他身上的“人味”淡了。那股子被文明压抑了许久的兽性,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出来。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愤怒地大吼大叫,反而变得极度平静。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像是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他拔出腰间的侵刀,在自己的手掌上狠狠划了一刀,让鲜血流得更多,盖住了那件旧棉袄上的味道。
“既然你们想要狼王”
陈野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那我就亲自送上门去。不过,送的是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