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把头家,正午,日头惨白。搜嗖暁说蛧 耕辛蕞全
虽然是正午,但屋里的气氛比半夜还要冷。外头的风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巴掌,催命似的。
那张从死狼堆里捡回来的、还带着血腥气的人皮,此刻就摊在赵把头家那张掉了漆的炕桌上。屋里烧着火墙,热气一烘,那人皮上的血味儿就开始往外散,混著老旱烟的辛辣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赵把头盘腿坐在炕头,吧嗒吧嗒地抽著烟,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盯着那张皮上的字,看了足足有一刻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烟雾在眼前散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云。
“这帮孙子,是冲著‘狼王丹’来的。”赵把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块炭,“我原以为这只是老辈人吓唬小孩的传说,没想到真有人信,还为了这个敢杀人剥皮。”
“师父,啥是狼王丹?”二雷子在一旁缩著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张人皮,想看又不敢看,脸吓得煞白,手也不自觉地去摸腰里的杀猪刀。
“那不是普通的结石。”赵把头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当当”的脆响,震落了一地的烟灰,“老林子里有讲究,狼是拜月亮的灵物。尤其是统领群狼的‘头狼’,那都是成了精的。据说活过三十年的老狼王,喉咙底下会修出一块软骨,那就是‘丹’。”
赵把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禁忌:“这东西邪乎。懂行的人说,那里面藏着狼王一辈子的精气神。人要是吃了,能治百病,解百毒,甚至能借寿。”
“借寿?”正在角落里低头擦拭那把“侵刀”的陈野,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眼皮,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都是些没影儿的事儿,那是逆天改命,哪有那么容易。”赵把头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但这帮‘憋宝’的疯子信这个。他们觉得杀了狼王,取了丹,就能发横财,或者救某个大人物的命。为了这个,别说是杀几条狼,就是杀几个人,他们眼皮都不带眨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风雪卷著一帮人涌进了屋子,带进一股子刺骨的寒气。
为首的是村长,后面跟着那个昨晚刚被救回来的老李,还有几个在村里有点脸面的老人。这帮人平时见着赵把头都得点头哈腰叫声“三爷”,可今天,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怪。
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焦虑,还有一丝理直气壮的自私。
“把头啊”村长也没脱鞋,直接站在地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一脸的苦大仇深,那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那个那张皮上的字,大家都听说了。”
赵把头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往烟袋锅里装烟叶:“听说了又咋样?没见过死人?”
“不是死不死人的事儿。”村长看了一眼角落里阴沉着脸的陈野,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说,“大家伙的意思是既然那帮人要的是狼王,那是山里的事儿,跟咱们屯子没关系。咱们是不是别跟着掺和?”
老李在后面插嘴道,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歇斯底里:“是啊把头!那帮人会邪术啊!昨晚我家那样你也看见了,那纸人还会吃肉!再闹下去,这全屯子都得绝户!那个既然狼娃子跟狼亲,要不让他去跟狼群商量商量?或者让他去跟那帮人说说?”
这话说是“说说”,其实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把陈野交出去,或者让陈野把狼王引出来交出去,换屯子平安。
屋里瞬间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滋——”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寂静。
是陈野手里的磨刀石,在刀刃上狠狠划了一下,迸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二雷子气得脸红脖子粗,指著老李的鼻子骂道:“老李你个没良心的!昨晚是谁救了你两口子?是你陈野爷爷!要不是他一刀钉死那个纸人,你全家早就在阎王爷那报道了!现在要把狼娃子往火坑里推?你也不怕遭雷劈!”
“那也不能为了几条畜生,把全村人的命搭上啊!”老李像是被踩了尾巴,梗著脖子喊道,唾沫星子乱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谁像他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死就死了”
“砰!”
一声巨响。
赵把头手里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瓷片飞溅。
老头子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不再是个佝偻的老头,而是一头暴怒的雄狮。他从墙上摘下那杆双管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老李的脑袋。
“滚。”
一个字,从赵把头嘴里吐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杀气。
“这是我家,陈野是我徒弟。谁特娘的要是再敢放一个屁,或者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先崩了他!我赵三江这辈子杀过鬼子,杀过胡子,也不差再杀几个白眼狼!”
赵把头这一发火,把当年的那股子“胡子气”(土匪气)全逼出来了。枪口下,老李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村长见状,知道今天是谈不拢了,叹了口气,挥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那些村民看陈野的眼神,不再是感激,而是深深的埋怨和恐惧。
仿佛陈野才是那个给屯子带来灾难的罪魁祸首,而不是那个救了他们的守护者。
屋里只剩下爷仨。
陈野低着头,继续磨刀。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种死一般的沉默,比发火更让人难受。他的心,比这外面的天还要冷。
“别听那帮怂包的。”赵把头放下枪,手有点抖,那是气的,“人心隔肚皮。这年头,有时候人比鬼难缠。遇到事儿了,谁都想把自己摘干净。这就是人性。”
“我知道。”陈野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像是结了冰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师父,我得进山。”
“一定要去?”赵把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那张皮上写了,拿狼王换。我要是不去,今晚他们就会对屯子下手。这帮人说话算话,他们杀狼都不眨眼,杀人更不会。”陈野看向窗外那茫茫的林海,声音低沉,“而且狼群已经在叫我了。”
赵把头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知道,这孩子看起来冷,心却是热的,更重要的是,这孩子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儿,认准的事儿九头牛也拉不回。
“行。既然是爷们儿,就不能当缩头乌龟。”
他转身走向里屋,片刻后,吃力地抱出了一个满是灰尘的樟木箱子。
“既然要去,就不能空着手去。”赵把头打开箱子,一股子陈旧的松木味和枪油味扑面而来,“这是师父当年的家底儿,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今儿个全传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