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枪棚子,入夜,风雪交加。
这一夜,注定是个鬼门关。
外面的风刮得像是厉鬼在哭嚎,枯树枝被风吹断,砸在棚顶的烂木头,“咣当、咣当”直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
棚子里,那堆火还在烧着,火苗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贼风吹得忽明忽暗,把四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怕什么来什么。
到了后半夜,一直昏睡的赵把头果然“起烧”了。
起初只是说冷,紧接着就开始打摆子。老头子的脸红得像块猪肝,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牙根咬碎。
“冷好冷啊”
赵把头闭着眼,双手在空中乱抓,原本粗糙有力的大手此刻却枯瘦如柴。
“连长我不撤我还能打给我留颗手雷”
“二柱子别露头!那是鬼子的狙击手!快卧倒!!”
他开始说胡话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骂娘,一会儿求饶。那些被埋藏了几十年的血色记忆,在这一刻随着高烧翻涌而出。
“这是‘走马灯’了。”柳仙儿脸色惨白,她跪在赵把头身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手一直在抖,“脉象乱得像弹棉花,忽快忽慢,有时候都摸不著了。这是魂儿不稳,要离体了。”
在东北老林子里,人虚到极点的时候,头顶和肩膀的三把阳火就灭了,阴气就会趁虚而入。这时候人容易看见以前死去的亲朋好友,那是因为魂儿已经走到了“鬼门关”门口,那边的人在招手呢。
“还有药吗?”陈野问,声音哑得像破锣,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手里还握著那把侵刀,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发白了。
“没了。”柳仙儿摇摇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地上空了的酒瓶子和那个只剩下药渣的胆汁碗,“能用的都用了。现在这是‘热毒攻心’,西医叫败血症。在这缺医少药的鬼地方,除非大罗神仙来了,否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准备后事吧。
宫本樱缩在角落里,捂著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虽然怕赵把头,但她知道,如果这个老猎人死了,她们走出这片大山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陈野看着赵把头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条刚锯下来的、裹着破布还在渗著黑血的断腿,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疼。
“不能死。”
陈野猛地站起来,眼底泛起一股子狠劲,那是狼在绝境时才有的眼神。
“阎王爷要想收人,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我陈野不信命,只信手里的家伙!”
他转头看向柳仙儿,目光灼灼:“你会不会‘叫魂’?”
“会是会,可是”柳仙儿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这里阴气太重,又是刚死过人的地界(指地下要塞),乱叫容易把别的脏东西招来。万一招来了‘撞客’或者厉鬼,咱仨都得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陈野把侵刀往门口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分,发出嗡嗡的颤音,“你尽管叫,不管是黑白无常还是孤魂野鬼,谁敢进这个门,我就砍谁!我看谁敢抢我师父!”
柳仙儿看着陈野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行!那就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她从怀里掏出那根赶山鞭,又找了一件赵把头脱下来的贴身旧衣服。没有香,她就掰了几根带油的松树枝点上,插在那个装熊胆汁的破碗里当香炉。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
柳仙儿盘腿坐在赵把头身边,双手掐诀,开始哼唱起那古老而苍凉的神调。声音不高,但在狭窄的棚子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听得人起鸡皮疙瘩。
“大魂甚至小魂,天魂地魂命魂赵三江的魂儿啊,你别走远,你听我说”
随着她的唱词,棚子里的火苗突然变成了幽绿色,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旁边吹气。
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夹杂着一阵阵奇怪的动静。
沙沙沙
像是有无数双脚在棚子周围走动,踩着积雪发出摩擦声。又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抓挠木板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陈野”宫本樱缩在角落里,指著门口,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门门在那动”
那扇用树枝和破草帘子做的简易门,此刻正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外面挤进来。
陈野握紧了手里的侵刀,挡在门口,像是一尊门神。
“滚!”
他对着门外低吼一声,身上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是喝过狼血的人,身上带着狼威,那是这山里最凶的煞气。这一嗓子喊出去,门外的动静似乎真的停了一下。
但这只是暂时的。
赵把头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棚顶,喉咙里发出“呵呵”的声音,双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上提。
“他看见了!那边来人接了!”柳仙儿急得满头大汗,调门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尖利,“赵三江!回来!三道沟的陈野还在等你回家吃肉呢!回来!!”
“师父!!”陈野也红了眼,冲过去一把抓住赵把头的手,死命往回拽,“别跟他们走!咱爷俩还要去打黑瞎子呢!你不是说要看我娶媳妇吗?你给我回来!我不让你走!”
也许是陈野的吼声太凄厉,也许是柳仙儿的神调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赵把头命不该绝,心里的执念未消。
老头子浑身猛地一颤,像是一口气没上来憋住了,然后突然大口喘息。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里的涣散慢慢聚拢,重新有了焦距。他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柳仙儿,虚弱地骂了一句:
“嚎丧呢老子还没死呢刚才刚才老连长叫我去喝酒,我说不行,我家狼娃子还没出徒呢我就回来了”
说完,他头一歪,昏睡了过去。但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烧虽然没退,但那是“生病”的烧,不是“要命”的烧了。
“回来了!”柳仙儿瘫软在地上,浑身湿透,像是刚打了一场大仗,“魂儿喊回来了。”
陈野松开师父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风雪停了。
但在棚子周围的雪地上,却多出了一圈密密麻麻的脚印。
那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狼的。
那是黄皮子的脚印。
成百上千只黄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围在了棚子外面,此时正一个个直立著身子,对着棚子作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进了林子里。
“它们是在送行?还是在拜祭?”
陈野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