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大寒。
天刚蒙蒙亮，陈野就起了床。
锅里只有昨晚剩下的半碗野菜汤，那是柳仙儿从雪地里挖出来的冻白菜根，连点油星都没有，只有一股子土腥味。
“师父醒了得吃点细粮，养血。这身子骨，没油水撑不住。”陈野看着空荡荡的米缸，连只老鼠都饿跑了。他紧了紧裤腰带，感觉胃里火烧火燎的，那是饿过劲儿之后的疼。
“我去借点米。”陈野拿起那把侵刀，擦了擦上面的灰，别在腰后。
“我和你一起去。”柳仙儿站起来，脸色虽然不好，但眼神很坚定，“我还有点首饰，能当点钱。村里人看在我也算是出马弟子的份上，或许能给点面子。”
“不用。”陈野摇摇头，眼神坚定，“那是你的嫁妆，不能动。再说了，我是把头，这脸得我自己去挣。你在家看着师父，还得给樱小姐找身衣裳，她那身羽绒服都漏毛了，出门得冻死。”
陈野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中。
屯子里很热闹，但这热闹不属于他。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杀猪宰羊，炊烟袅袅。
路过的村民看见他，都像是看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躲开，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畏惧，也带着嫌弃。
“看见没？那就是狼娃子。听说他这次进山，把把头的腿都给克没了。
“可不是嘛，这小子命硬，天煞孤星。谁沾谁倒霉。老赵家算是毁在他手里了。”
“昨晚他在村口插刀那架势，真吓人。跟个土匪似的。咱们还是离远点吧，别惹祸上身。”
流言蜚语，比刀子还伤人。但陈野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脊梁挺得笔直。他知道，这就是现实。当你强大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捧着你；当你落魄的时候，踩你最狠的也是这帮人。
他们昨晚怕他，是怕他手里的刀；今天躲他，是嫌他晦气。
他径直走到了村长家的大门口。
村长家正在杀鸡，院子里一股子血腥味，还飘着小鸡炖蘑菇的诱人香气。看见陈野进来，村长媳妇脸上的笑立马收了回去，把手里刚拔完毛的鸡往身后一藏，像是防贼一样，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厌恶。
“哟，这不是陈野吗？稀客啊。”村长披着大衣走出来，手里端著搪瓷茶缸子，嘴里叼著烟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野，却没让他进屋。
“听说把头回来了？咋样，腿还能接上不？”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明显是明知故问，带着股幸灾乐祸的味儿。眼神里没有半点关心，只有看热闹的戏谑。
陈野压住心里的火，低着头，姿态放得很低：“村长，我想借点米。把头身子虚，得吃点细粮养养。等我打了猎，加倍还你。”
“哎呀，这可不凑巧。”村长一脸的假笑，摊了摊手，故作无奈，“你也知道，今年收成不好，地主家也没余粮啊。我家这米缸也见底了，正发愁过年咋整呢。”
说著，他还故意踢了踢脚边那一袋还没开封的、印着红字的精白面，那袋面足有五十斤，袋口扎得死死的，面袋上还沾著点鸡血，显得格外刺眼。
“再说了。”村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刻薄起来，吐了一口烟圈，“你现在是‘狼王’了，昨晚在村口不是挺威风的吗？刀都插地上了，多霸气啊。咋还跟我们这些凡人借粮？让你的狼子狼孙给你送去呗？听说它们叼回来的肉，比我们吃的都好。”
周围看热闹的几个闲汉哄堂大笑，笑声刺耳。
陈野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流出了血。
他看着村长那张油腻的脸，看着他那双势利的小眼睛，真的很想一拳砸烂它。但他忍住了。
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他是把头，他得立得住。为了师父这口饭，他得忍。这不是软弱，是担当。
“行。”陈野松开拳头，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村长这话，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呸！什么东西！”身后传来村长媳妇的啐骂声，“丧门星，要饭都要到家门口了。当初就不该让他进村！死了也是活该！”
陈野走出村长家，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试图冷却胸腔里那团快要炸开的火。
这屯子里的人情，比这天还冷。
但他没有回家。空着手回去，师父吃什么？
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铺子，卖点油盐酱醋。掌柜的是个外来的瘸子，姓刘，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但做生意公道。
“刘叔，赊袋米。”
陈野走进铺子，铺子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酱油味和陈醋味。他把腰里的侵刀拍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刀押这儿。三天后，我拿一张狐狸皮来换。”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只有一条腿的男人正低头算账。听见声音，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却有神。他看了看陈野，又看了看那把沾著血沁、刀刃上全是崩口的刀。
刘瘸子没说话。他放下算盘，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转身进了里屋。那木头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在这个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陈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连这儿也借不到，他就只能去抢了。为了师父，他不在乎当强盗。
片刻后，刘瘸子出来了。
他手里没有拿米，而是提着一坛子封著红布的酒，还有一大块烟熏的腊肉，放在柜台上。然后，他又指了指墙角的一袋五十斤的大米。
“拿走。”
刘瘸子把那把侵刀推回给陈野，声音沙哑：“刀是猎人的命，不能押。没了刀，你拿什么去打狐狸？”
陈野愣了一下，看着刘瘸子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突然明白了什么。
“您”
“我也是个废人。”刘瘸子淡淡地说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沧桑，“当年在战场上，要是有人能给我一口吃的，我也许就不会瘸了。赵把头是个英雄，他不该受这个罪。这屯子里的人眼皮子浅，你别往心里去。他们怕你，是因为他们心虚。”
“这酒是药酒，我自己泡的，里面有虎骨和红花，对他腿疼有好处。拿去吧。”
陈野看着刘瘸子，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冰冷的屯子里，终究还是有热乎气儿的。哪怕这热气，是来自一个同样残缺的外乡人。
“谢了。”
陈野没多说，只是重重地抱了抱拳。他扛起米，提着肉和酒，大步走出了铺子。
刚一出门，冷风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没那么冷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师父这一条命，还有老赵家这门手艺，和整座三道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