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正午,炊烟起。
陈野扛着五十斤大米,提着腊肉和酒回到家的时候,那扇破木门正被风吹得“吱呀”乱响,像是在呻吟。
屋里,柳仙儿正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给赵把头擦拭著那条断腿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宫本樱则缩在灶坑旁,往里面添著刚才陈野劈好的桌子腿,火光映在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格外凄楚。
“回来了。”
陈野把东西往炕沿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下来点。
“这这是米?还有肉?”柳仙儿惊得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那袋印着红字的大米,“村长借给你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村长那个铁公鸡,毛都拔不下来一根,还想看咱们笑话呢。”陈野冷笑一声,把那坛子酒封泥拍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混合著酒香瞬间飘满了一屋子,“是刘瘸子给的。不要钱,把刀还我了,还搭了酒。”
“刘叔?”柳仙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同病相怜吧。看来这屯子里,还是有好人的。”
陈野没多废话,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淘米、下锅。
那雪白的大米在水里翻滚,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这是细粮,是只有过年或者坐月子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又把那块烟熏的腊肉切成薄片,油也不算多,但放在米饭锅里一蒸,油脂慢慢渗出来,浸润了米粒,那股咸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把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咕噜——”
宫本樱捂著肚子,脸红到了耳根子。她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但这一刻,她觉得锅里那还没熟透的米饭,就是这世上最香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饭好了。
没有桌子(被劈了当柴火),四个人就围坐在炕上,中间放著那个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
陈野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上面铺了几片晶莹剔透的腊肉,油汪汪的,先递给了赵把头。
“师父,吃饭。”
赵把头靠在被垛上,看着那碗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接,但手抖得厉害,筷子都拿不稳。
“我喂您。”陈野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饭和肉,吹了吹,送到师父嘴边。
赵把头张开嘴,吃了一口。米饭的软糯和腊肉的咸香在嘴里化开,那是久违的“活着”的滋味。
嚼著嚼著,老头子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滴在碗里。
“好吃真香啊”赵把头哽咽著,像个孩子,“狼娃子,委屈你了。师父没用,让你出去受气了。我赵三江一辈子要强,临老了却要靠徒弟去求饭吃”
“师父,您说啥呢。”陈野低着头扒饭,不敢看师父的眼睛,怕自己也哭出来,“只要您活着,这个家就在。受点气算啥,韩信还受过胯下之辱呢。咱们早晚能把脸挣回来。”
这一顿饭,吃得极安静,却又极香。
宫本樱连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连碗底都舔干净了。柳仙儿也吃了不少,原本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吃完饭,陈野倒了一碗药酒。
“师父,这酒是刘瘸子给的,说是治腿疼。您喝点,发发汗。”
赵把头喝了一口,辣得一咧嘴,但随即一股热流顺着喉咙下去,那条一直隐隐作痛的断腿,似乎真的没那么疼了。
“好酒。”赵把头长叹一声,“欠了人情了。以后得还。”
入夜,风雪又起。
吃饱喝足,屋里也暖和了。几个人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野没睡。
他坐在灶坑旁,借着灶膛里余火的光亮,手里拿着一块从河边捡来的青石,正在细细地磨那把侵刀。
“滋——滋——”
磨刀声单调而刺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听得人心烦意乱。
每一声摩擦,都像是在磨去他身上最后一点少年的稚气,打磨出一把真正锋利的凶器。
磨了足足半个时辰。
陈野试了试刀刃,对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看。那锋利度能吹毛断发,刀刃上闪烁著森冷的寒光。
“师父攒了一冬天的皮子,那是他的命根子。”陈野自言自语,眼神比刀锋还冷,“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帮孙子。”
他站起身,把刀插回靴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屯子西头,麻子张家。
麻子张家是独门独院的大瓦房,这在三道沟算是数一数二的气派。这小子平时游手好闲,但这房子却是靠偷鸡摸狗、讹诈外乡人,还有跟偷猎的混饭吃挣来的黑心钱盖的。
此时,麻子张正躺在热炕头上,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前两天在河边被陈野用刀背砸的),正哼哼唧唧地让媳妇喂罐头吃。
屋里烟雾缭绕,还坐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闲汉,正围着桌子推牌九,吆五喝六的。
桌上堆著的赌资里,除了零碎的毛票,赫然就有赵把头家丢的那几张紫貂皮,被随意地扔在瓜子皮堆里,有的上面还沾了烟灰。
“麻哥,那狼崽子真的回来了?”一个闲汉一边摸牌一边问,“听说他还把老李给吓尿了?还在村口插了刀?挺狂啊。”
“妈的,别提那个扫把星!”麻子张一听这名就脑仁疼,伤口直跳,“回来又咋样?赵把头废了,成了瘸子。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翻出什么浪花?等老子伤好了,非得找机会废了他,让他知道这三道沟谁说了算——”
“砰!”
话音未落,外屋的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那一脚力道极大,两扇厚木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栓直接崩断,木茬子飞得老高。
屋里的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牌九撒了一地。
一阵冷风卷著雪花灌进来,屋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在飞扬的尘土和雪花中,陈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袖子里,就像是来串门的邻居——如果忽略他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的话。
“谁让你进来的!找死啊!”麻子张的小舅子是个愣头青,仗着人多,抄起炕边的火铲子就冲了过来,“敢踹我姐家的门?”
陈野连手都没伸。
他只是微微侧身,脚下一绊,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噗通!”
那小舅子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正好磕在门槛上,门牙当场崩飞了两颗,满嘴是血地在那嚎。
屋里瞬间安静了,静得只有那小舅子的惨叫声。
陈野没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到炕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那里的麻子张,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几张皮子。
“麻子叔,这皮子眼熟啊。”陈野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寒气。
麻子张咽了口唾沫,他是真被陈野打怕了,那天在河边的狠劲他还历历在目。但他看了看屋里还有四五个兄弟,手里都有家伙,胆气又壮了几分。
“草,这是老子在山里捡的!咋的?写你名字了?”麻子张梗著脖子喊道,“陈野,你别太狂!这儿可是我家!私闯民宅,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报警?”陈野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麻子张那只缠着纱布的脑袋,猛地往炕桌上一按。
咚!
麻子张惨叫一声,脸贴在桌面上,正好压在那张紫貂皮上,伤口崩裂,血渗了出来。
“捡的?”
陈野从靴子里拔出侵刀,动作慢条斯理。刀尖在那张皮子上轻轻划过,最后停在麻子张的眼皮底下,距离眼球只有几毫米。
“这皮子上,有我师父打的钢印。在皮板背面,用火烙了个‘赵’字。要不要我割开给你看看?”
陈野的手很稳,刀尖甚至都没碰到眼皮,但那股寒气已经钻进了麻子张的瞳孔里。
“别别动手”麻子张吓尿了,是真的尿了,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裤裆流到了炕席上,“我给我给!都在这儿了!你拿走!全拿走!”
“就这些?”陈野刀尖没动。
“还还有两张狐狸皮,让我卖给刘瘸子了”麻子张带着哭腔,“钱都在这儿,我一分没动!全给你!”
他哆哆嗦嗦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卷大团结,扔在桌子上。
陈野松开手,收起刀。
他慢条斯理地把桌子上的皮子一张张卷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珍宝。然后,他拿起那卷钱,数都没数,揣进怀里。
“这钱,算你赔我家的桌子,还有给我师父的营养费。”陈野看着麻子张,“还有,以后离我家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在我家门口晃悠,或者再让我听见你说我师父半个不字,下回断的就不是门牙,是你的腿。”
说完,陈野扛起皮子,转身就走。
屋里那四五个大汉,手里拿着棍棒,却一个个僵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硬是没人敢拦。
直到陈野走出了院子,麻子张才敢大口喘气,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这小子是个狠茬子。”麻子张摸著还在狂跳的心脏,苦笑着说,“赵三江这是养出了一头真正的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