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杀猪菜,分红日。晓税s 唔错内容
这一天,是三道沟屯子雷打不动的大日子。按照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冬捕结束,卖了鱼,除了留出修庙祭祖、修缮村部的钱,剩下的要按“人头”和“工分”分给全屯子的老少爷们。
这一阵子,赵家门前倒是清静了几天。老李挨了黄仙那一出,表面上见了陈野就绕道走,背地里却越发往村长跟前凑,三句话不离“赵家晦气”“狼娃子克人”,一点点把风向又带偏了。到了分红这天,他顺势挤到了主桌边,仿佛先前哭天抢地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往年这时候,赵把头都是坐主位的。他是“鱼把头”,又是“山把头”,这第一碗酒、第一块肉,哪怕是村长也不敢跟他抢。他是这屯子里的定海神针,是大家伙的主心骨。
但今年,风向变了。
村部大院里摆了十几桌,热气腾腾,杀猪菜的香味飘满全村,那是酸菜、白肉、血肠混合在一起的特殊香气,勾得人馋虫直叫。村民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裳,嗑著瓜子,喝着散白酒,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角落里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很冷清,位置也偏,靠近门口,有些漏风。没几个人敢往跟前凑,只坐了三个人。
赵把头、陈野,还有柳仙儿。
赵把头穿着那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虽然洗得发白,但依然整洁。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裤管挽了起来,露出里面的木头假腿。那是陈野这几天用上好的桦木给他削的,虽然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能勉强拄著走。
他手里端著那根跟随他多年的黄铜烟袋锅子,却没点火,只是眯着眼睛看着主桌上那些推杯换盏的人,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和落寞。
主桌上,村长红光满面,正跟几个外村来的收鱼老板称兄道弟,喝得面红耳赤。那个前阵子刚被黄皮子反噬、哭声传遍半个屯子的老李,此刻也换了一身新衣裳,坐在村长旁边,唾沫星子横飞地吹嘘著自己当年如何勇斗恶狼,仿佛之前的丑事都没发生过。
“把头,吃菜。”陈野给师父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在碗里,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这肉炖得烂乎,适合您。”
“吃。”赵把头笑了笑,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滋味记在心里,“吃饱了不想家。咱爷们儿不差这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村长红著脸站了起来,拿着筷子敲了敲酒杯,发出“叮叮”的脆响:“静一静啊!大伙都静一静!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咱们要把这冬捕的红利分一分!让大伙过个肥年!每家每户都能扯几尺布,买几斤肉!”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村长手里的红账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在这个年代,这就是命根子,是全家一年的嚼谷。
“今年收成不错,虽然第一网有点那个啥(指捞出怪尸),但也算是祭了河神。后面的鱼都不错,特别是那几条大红鲤子,卖了大价钱。抛去成本,每户能分个百八十块的。”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百八十块,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那是一笔巨款。
“但是呢”村长话锋一转,目光飘向了赵把头这边,脸上露出一丝假模假样的为难,像是便秘了一样,“这账目里有个事儿,得跟大伙商量商量。”
“往年,赵把头作为‘头鱼’的掌柜,是拿双份红利的。这是老规矩,大家没意见。”
“可是今年嘛”村长拖长了音调,“赵把头中间出了点事儿,这后半程的网,都是咱们村里的后生自己拉的。因为那第一网的晦气,鱼价被压低了不少。外面的老板都说咱们这河里不干净。所以村委会合计了一下”
老李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茬,声音尖利:“就是啊!那第一网可是把头亲自下的令,结果捞上来个祸害,差点把全村都带沟里去。这不仅没功,还有过吧?依我看,这双份红利就免了吧,给点辛苦费得了,毕竟残废了也怪可怜的,咱们也不能太绝情,给个十块八块的买点药吃。”
“轰——”
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不地道,小声嘀咕:“那可是赵把头啊,咋能这么干?这不是卸磨杀驴吗?”
但更多的人是抱着“少一个人分钱我就多拿点”的心态,跟着起哄:
“是啊,没干活咋能拿钱呢?咱们累死累活的,凭啥他坐享其成?”
“那晦气也是他招来的,没让他赔钱就不错了。”
“老赵都那样了,要那么多钱干啥?留着买棺材啊?还不如分给咱们。”
人情冷暖,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
赵把头的手抖了一下,烟袋锅子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气血上涌。他这一辈子,哪怕是面对鬼子和黑瞎子都没低过头,如今却被这帮自己保护了几十年的乡亲指著鼻子羞辱。
“啪!”
陈野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那双结实的竹筷子竟被他硬生生拍断了。
这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像是一声枪响,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主桌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有力。
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看见这个满身煞气、腰里别著刀的少年走过来,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死寂。他们想起了前几天陈野收拾麻子张和黄皮子的手段。
“村长,老李叔。”陈野看着这两个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这是要改规矩?”
“啥啥改规矩?”村长被陈野盯得心里发毛,强撑著说道,“这是大家伙的意思!民主评议嘛!再说了,赵把头现在这样以后也不能带队了,这把头的位置”
“把头的位置怎么了?”陈野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黑皮账本,那是赵把头交给他的,记录著三道沟几十年山林、河猎的老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咱们三道沟有个老理儿。”陈野翻开账本,声音洪亮,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把头断腿,全村养志’。意思是把头要是为了护村受了伤,全村人得给他养老送终!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写在族谱里的!你们想赖?”
“当年闹长毛狼,我师父一个人在村口守了三天三夜,那条腿上的老寒腿就是那时候落下的根儿!前年发大水,是他冒死开了水闸!还有这次”
陈野猛地把账本摔在村长脸上,“啪”的一声,打得村长满脸通红,眼镜都歪了。
“这次要是没有我师父炸了那地底下的东西,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喝酒?早特么变成虫子粪了!你们只看见他没拉网,没看见他拿命去填那个窟窿!现在人还没死呢,你们就要卸磨杀驴?”
陈野这一番话,骂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周围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听得脸红脖子粗,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那是以前”老李还想狡辩,脸红脖子粗,“现在是新社会,不兴那一套”
“新社会也讲良心!”陈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李的衣领,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脚都离了地,“老李,你摸摸你的良心,还在不在?昨晚那只黄皮子是谁帮你赶跑的?是谁把你闺女从桌子上抱下来的?是我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你这条命都是捡来的,还敢在这儿放屁?”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陈野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按在那把插在腰间的侵刀上:
“这钱,我师父一分都不会多要,但该是他的,一分也不能少。谁要是敢动他的养老钱”
陈野没有拔刀,但他身上那股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杀气,比刀还锋利。他把手用力按在桌子上,那个厚实的松木桌子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就让他这辈子都过不好年。我说到做到。”
院子里一片死寂,连狗都不敢叫。
过了良久,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会计才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打破了僵局:“那个按照老规矩,把头的份子钱确实不能动。我这就这就给赵三爷送过去,双份,一份不少。”
村长脸色铁青,但看着陈野那双要吃人的眼睛,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对对对,刚才就是开个玩笑,大家别当真”
一场风波,在陈野的强势下平息了。
赵把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徒弟,眼圈红了。他知道,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能给他遮风挡雨了。
但陈野并没有笑。
他看着这些变脸如翻书的村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这屯子里的水,比黑瞎子河还要深。要想在这立足,光靠狠还不行,还得有手段。
而这,仅仅是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