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万家灯火,鞭炮齐鸣。萝拉暁税 免费越黩
金先生的插曲,像是一块乌云,虽然暂时飘走了,但阴影还死死地压在众人心头。
但这毕竟是过年。在中国人的骨子里,没有什么比过年更重要的事了,哪怕明天天塌下来,今晚也得把饺子吃了。
赵把头强打精神,让柳仙儿张罗了一桌好菜。
杀猪菜那是必须的,酸菜切得细细的,五花肉炖得颤巍巍的,血肠切成厚片,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油花。还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虽然是买的),再加上陈野从山上打来的野兔肉熏成的腊味,满满当当摆了一炕桌。
屋里烧得热乎乎的,窗户纸上贴著柳仙儿刚剪的红窗花——“喜鹊登梅”和“连年有余”,透著股喜庆劲儿。
四个人围坐在炕桌前。
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二踢脚“砰”的一声炸响,震得窗户纸嗡嗡响。这热闹的声响,却反衬得屋里有些过于安静。
只有灶坑里的火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来,吃饺子。”
赵把头打破了沉默,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宫本樱碗里。那饺子包得鼓鼓囊囊的,像个元宝,但褶子捏得有点歪,一看就是新手的杰作。
“这是你包的。皮有点厚,但馅大,实在。就像咱们山里人,心实。”赵把头慈祥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怜爱,“尝尝熟没熟。”
宫本樱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确实皮厚了,有点夹生,馅里的盐也放多了,有点咸。
但她吃得很香,大口大口地嚼著,眼泪却吧嗒吧嗒掉在碗里,和醋混在一起,酸涩无比。这是她在异国他乡吃的第一顿团圆饭,也可能是最后一顿。
“赵伯对不起。”
宫本樱突然放下筷子,在炕上跪直了身子,给赵把头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是我连累了你们。那个人金先生,他是魔鬼。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他就会一直盯着这里。这屯子就不会有安宁日子。”
“快起来!大过年的这是干啥!”柳仙儿赶紧去扶她,眼圈也红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了就是缘分,哪有连累不连累的。”
“不。”
宫本樱倔强地跪着,抬起头,看着陈野。那双总是带着惊恐的小鹿般的眼睛里,此刻透著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成长。
“我要走了。”
“走?去哪?”陈野皱眉,放下手里的酒杯,“外面冰天雪地,那帮人肯定在路口守着。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正因为他们在守着,我才更要走。”宫本樱擦了擦眼泪,声音虽然颤抖,但语气坚定,“我要去省城。那里有日本领事馆,也有国际媒体。只要我把爷爷的日记公开,或者引起外界的关注,黑龙会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们。他们怕光,他们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且”她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张复印的地图,“我得去查清楚‘极寒冰渊’到底在哪。那是这一切的源头,也是我家族的罪孽。我必须去终结它,这是我的责任,也是赎罪。”
陈野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柔弱的异国女子,突然觉得她长大了。那一夜的生死逃亡,让她从一个温室里的花朵,变成了一株能在风雪中挺立的野草。
他知道,宫本樱说得对。她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连累整个屯子。只有她走了,把那帮人的注意力引开,三道沟才能真正安全。
“明天一早,林场的运材车进城。”陈野声音低沉,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我送你上车。司机是老把头的过命兄弟,信得过。他会把你藏在空心的原木里,带出封锁线。”
这顿年夜饭,吃得有些沉重,但也透著一股子患难与共的温情。
赵把头喝醉了,拉着宫本樱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著当年的事,说他不怪她,说她是好孩子,说战争是上面的事,老百姓都是苦命人,让她以后常回来看看。
柳仙儿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又给宫本樱缝了几针,还在口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红皮鸡蛋,那是讨彩头的,以此祝愿她“滚蛋”(滚开厄运)。
陈野没喝酒,他一直坐在门口,借着雪光擦拭著那把侵刀,眼神看着门外的黑暗,像是在为这最后的离别守夜。
第二天清晨,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鞭炮的硝烟味。一辆满载着红松原木的解放牌卡车,轰鸣著停在了村口。
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冲赵把头挥了挥手,也没多话,只是拍了拍车厢后的一个隐蔽空隙。
宫本樱背着陈野给她准备的干粮和那一卷钱(那是麻子张赔的,陈野全给了她),站在车前。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团火。
“陈野君。”
她看着眼前这个救了她无数次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
“保重。”
“你也保重。”陈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那是几颗普通的狼牙(不是那颗辟邪齿),还有一些雷击木的粉末。
“带着辟邪。路上别露白。遇到坏人”陈野顿了顿,眼神凶狠,“就用我教你的法子,开枪。别手软。”
“嗯!”宫本樱重重地点头,把布包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要把这份温度刻进心里。
她爬上车,钻进原木的缝隙里。透过缝隙,她对着陈野,也对着这个古老的屯子,挥了挥手。
车开了,卷起一阵雪尘,渐渐消失在林海的尽头。
陈野站在村口的山坡上,一直看着车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但也轻松了一块。至少,她暂时安全了。
“走了好啊。”赵把头拄著那根新削的木头拐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叹了口气,“雏鸟总要离巢,咱们也该干咱们的事儿了。”
“咱们的事儿?”
“对。”赵把头指了指屯子里那些升起的炊烟,还有那些开始走动拜年的村民,眼神变得锐利,“你是新把头了。这屯子里的几百口人,还有这片林子里的规矩,以后都得你来守。年过完了,春荒也要来了。”
陈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地。
初升的太阳照在雪面上,泛著金光。
但在那金光之下,在路边积雪融化的地方,隐约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幽绿色。
那不是草,那是水。
是从地下渗透上来的、带着腥味的毒水。那是被掩埋的罪恶,正在破土而出。
春天要来了。
但这将是一个畸变的春天。
陈野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变得像狼一样坚定。
“师父,我懂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茫茫林海,走向了那充满烟火气、也充满了是非的屯子。
“走,回家。咱们去给村里的孤寡老人们拜个年。顺便看看那口井。”
暴风雪终于过去了。但陈野知道,属于他的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