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倒春寒。
这本该是个剃头求吉利、盼著风调雨顺的好日子,但老天爷似乎存心不想让这大兴安岭的人好过。
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像一记阴狠的回马枪,把刚有点暖意的林子又封回了冰窖。大雪封山,滴水成冰。原本该化冻的“黑瞎子河”又结了一层白亮亮的硬壳,硬得钢钎砸上去都蹦火星子。
屯子里还好,家家户户多少有点存粮,虽然吃不饱,但饿不死。林子里的野牲口却是遭了殃。
它们熬过了一冬,本指望着开春能啃两口嫩草芽子、树皮苔藓,结果这一场大雪把草根树皮都严严实实盖住了。饿急眼的野兽开始频频下山,夜里总能听见狼嚎和野猪撞墙的声音,甚至有黄皮子钻进鸡窝,连鸡毛都嚼碎了往下咽。
宫本樱走了已有一个多月,音讯全无。陈野不爱提,别人也都懂得装作忘了。那点惦记,只能压在心里,跟这春寒一起结成冰。
陈野这几天没闲着。
作为新上任的把头,他得管大家的饭碗。他带着二雷子和几个半大的后生,在村口和山脚下设了几处“蹩腿套”(专门夹腿的钢丝套)和“吊脚楼”(挂著诱饵的陷阱)。虽然没逮著什么大家伙,但也抓了几只不长眼的傻狍子和野兔子。
他没留着自己吃,而是让人炖了几大锅肉汤,先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热汤下肚,人心也就稳了一半。
不过,隔壁的二道沟,就没这么好过了。
这天晌午,外面的风正刮得紧,把雪粒卷得像沙尘暴一样,在村口转圈子。
陈野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沾了猪油的鹿皮,细细擦拭那把侵刀。刀身被火烤得温热,映出他那双愈发沉稳的眼睛。
赵把头靠在被垛上,手里捏著个半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听着里面单田芳滋滋啦啦地说《隋唐演义》。老头子的腿是没了,可心气儿倒养回来不少,此时正眯着眼,跟着评书晃脑袋,手里还顺着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
“陈把头!陈把头在家吗?救命啊!”
突然,院门被人擂得震天响。那动静不像是敲门,简直像要把门板砸碎。声音里透著哭腔和绝望,那是真遇见了过不去的坎儿。
陈野眉头一皱,收刀入鞘,动作利落地下炕穿鞋。
“谁啊?嚎丧呢?”二雷子在灶坑旁骂了一句,拍了拍裤腿,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寒风就往屋里灌,呛得人直咳嗽。
门口站着五六个穿羊皮袄的汉子,一个个脸冻得青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像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像身后跟着什么看不见的恶鬼。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大汉。陈野认得——那是二道沟的村长,刘大棒子。
这刘大棒子以前是个“混不吝”,仗着二道沟人多势众,又是打猎的好手,没少欺负三道沟这边。兰兰文血 首发抢水源、争山头那是常有的事。特别是赵把头断腿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他背地里没少说风凉话,说“赵家的大梁断了,以后这片林子得跟他们二道沟姓”。
可今天,这个不可一世的刘大棒子却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他一见陈野出来,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那满是积雪的院子里。
“陈把头!求求你!看在乡里乡亲一场的份上,救救我们全村老小吧!再不救,二道沟就要绝户了!”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跟着跪了一地,一个个脑袋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
陈野没动,也没去扶,只是冷冷看着刘大棒子,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刘叔,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行这么大礼干啥?我这小门小户,受不起。”陈野声音很平,“有事说事。要是借粮,我这也空着呢。”
“不是借粮!是是出事了!”刘大棒子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恐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们屯子遭了‘黑瞎子拍门’了!”
“哐当!”
屋里的赵把头听见这话,手里的收音机当场掉在炕桌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老头子猛地推开窗户,也不顾冷风灌进来,隔着玻璃喊道:“刘大棒子!你说啥?拍门?拍了几下?”
“三下!昨晚拍了三下!”刘大棒子带着哭腔,声音都在抖,“那黑瞎子邪乎啊!它不吃猪不吃羊,专拍活人家的门!前天晚上拍了老王家的门,拍了三下,今儿一早一看,老王头和他媳妇都没气了!门没坏,窗户没坏,人心都被掏了,身子还是热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野心头一凛,握著刀柄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在东北老林子里,黑瞎子(黑熊)是最凶的,号称“山大王”。但一般的黑瞎子也就偷苞米、咬死猪羊,或者在山里跟猎人顶个牛。
老猎人讲,这种熊吃过人肉,有了灵性,甚至有了“人心”。它知道一脚就能把门栓踹飞,可它偏不硬闯,就半夜去拍你家的门。
一拍惊魂,二拍勾魂,三拍索命。
拍三下,那叫“阎王叩门”——这户人家,必有血光。
而且这东西记仇,一旦进了屯子,尝了人肉的甜头,不杀够了数绝不走。它会一家一家地拍下去,直到把整座屯子拍成鬼村。
“陈把头,我知道以前咱们不对付,是我刘大棒子狗眼看人低,不是东西。”
刘大棒子一边狠狠扇自己耳光,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沓用红布包著的钱,还有几张上好的红狐狸皮,哆哆嗦嗦地放在雪地上。
“这是五百块钱,还有这几张皮子,都是孝敬您的!只要您肯出山,帮我们除了这害,以后二道沟唯您马首是瞻!我刘大棒子给您当牛做马!”
陈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那是重礼。但他没立刻伸手。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
赵把头隔着窗户,冲他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得像块铸铁。
“狼娃子,这事儿得管。”赵把头的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黑瞎子拍门,是坏了山里的规矩。它尝了人肉味儿,要是不除,这十里八乡都得遭殃。这不光是二道沟的事,是咱们守山人的本分。守山人,守的就是这一方人的平安。”
陈野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大棒子,弯腰把那沓钱和皮子拿了起来。
“钱和皮子我收了。”陈野淡淡地说,“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这山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钱,正好给我师父买药。”
说完,他把钱揣进怀里——那是给赵把头买好药、买轮椅的钱,也是刘大棒子为他以前那张破嘴付的学费。
“二雷子!”陈野扬声喊了一嗓子,气势如虹。
“在!”二雷子从柴火垛后面蹿出来,手里已经拎着把磨得飞快的大斧子,脸上写满了兴奋和跃跃欲试。
“抄家伙。”陈野吩咐道,“叫上那几个练过几天枪的后生,带上绳子和火把,再把那一坛子黑狗血背上。”
他眼神如刀,望向二道沟的方向,仿佛透过风雪看见了那头作恶的凶兽。
“走。”陈野把侵刀塞进靴筒里,提起棉帽扣在头上。
“咱们去会会这头‘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