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尸,黑烟蔽日。
二道沟村口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天。那种带着化学药剂和腐肉混合的焦臭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连天上的乌鸦都不敢靠近,绕着道飞。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
陈野谢绝了刘大棒子的“宴请”(说是宴请,其实大家都被那股恶心味熏得吃不下饭),带着二雷子他们赶回三道沟。
虽然没带回肉,但他带回了一颗硕大的铜胆,还有一身疲惫,和一身越传越邪乎的名声。
还没等他进村,关于“陈把头单刀杀人熊、火烧鬼胎”的说法,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在那些以讹传讹的流言里,陈野被说成了天神下凡——
说他眼睛一瞪能把鬼吓死,说他手里的那把侵刀是阎王爷赐的“斩鬼刀”,甚至有人说他其实也是个半人半兽的“狼孩”,所以才能镇得住那些邪祟。
这些话传得越邪乎,陈野在三道沟的位置就坐得越稳。
但陈野心里清楚,这名声是把双刃剑。
功高震主,木秀于林。
在这么个人心复杂、利益纠葛的地方,谁都知道:你能护人,就也能翻天。有人怕你,就难免有人想毁你。
回到家,赵把头正靠在炕上,假腿擦得锃亮,膝头上放著那只半旧的烟袋锅。
陈野把那颗还带着余温、金灿灿的熊胆放在桌上:“师父,这是给您的。泡酒喝,去火毒。这东西是那头熊一身的精华,能吊命。”
“好东西。”
赵把头拿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晃了晃,那是琥珀一样的质感,“这可是拿命换来的。狼娃子,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以后这十里八乡,没人敢不给你面子。你这‘把头’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师父,那熊不对劲。”
陈野坐下来,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凉水,压了压心里的火,“肚子里长瘤子,绿色的脓,跟地下那玩意儿,一个路数。那东西在往外爬。”
赵把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他把熊胆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眼神变得深:
“看来,那真是漏了。地底下那盖子一旦揭开,这股味儿就捂不住。狼娃子,这以后怕是没清净日子过了。这山里的畜生,要变天。”
“我会盯着的。”
陈野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见一个,杀一个。绝不能让这东西祸害人。”
“光杀没用。”
赵把头摇头,“得找到源头。而且这事儿光靠咱爷俩不行。得有人帮忙,得有更大的力量插进来。只是这力量是福是祸,也不好说。”
爷俩正说著话,院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这次不是客气的敲门,而是有人在外面用力拍门。声音很陌生,透著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没有一点乡里乡亲的热乎气:
“陈野!陈野在家吗?出来一下!”
陈野眉头一皱,那股野兽般的直觉让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院外停著一辆白绿相间的吉普车,侧面印着“森林公安”字。红蓝警灯虽然没开,但在黄昏的雪地里依旧刺眼。
车旁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呢子大衣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手铐和黑色警棍,一脸严肃。
而在警察身后,缩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老李。
老李把头缩在棉帽子里,双手揣在袖筒里,不敢正眼看陈野。可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阴毒又飘飘然的得意。
“你是陈野?”
领头的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那把还没来得及收起、带着血腥味儿的侵刀上停了一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
“是。”
陈野淡淡回了一声,身子横在门框里,没让他们踏进院门。
“我们是县森林公安分局的。”
那警察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语气不硬不软,“有人实名举报,你非法持有枪支弹药,在自然保护区内猎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黑熊),并且多次组织迷信活动,焚烧野生动物尸体,造成不良影响。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陈野微微一愣。
他抬眼看警察,又扫了一眼躲在后头的老李。
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就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在山里,他能杀熊、斗狼、甚至跟人玩命,那是山里的规矩:强者为尊,血债血偿。
可在山外,在这越来越讲“规矩”的年月,他的那些本事、那些“规矩”,一转头就成了别人手里的罪证。
老李斗不过他,打不过他,就借了“官家”的刀,要在这套文明的条条框框里活埋他——这叫换个地界儿杀人,降维打击。
“警察同志,这事儿有误会!”
二雷子从屋里冲出来,急得脸通红,手里还攥著擀面杖,“那熊是害人的!连拍了三家门,吃了三条人命!陈野是为民除害!全村人都能作证!你们不去抓坏人,抓英雄干啥?”
“是不是除害,先回局里再说。”
领头的警察眉头皱了一下,但态度依旧公事公办,“我们只讲法律,只讲证据。现在枪支来源不明,野生保护动物被猎杀、焚烧,这是事实。枪呢?请你主动交出来。”
陈野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把心头那股火压了压。
他能反抗吗?
能。
以他的身手,在这院子里、在这片山林里,这俩警察根本拦不住他。他甚至可以眨眼间放倒他们,然后钻进深山,从此做个林子里的孤狼。
但他不能。
他身后,是断了腿的师父,是这个家,是三道沟这块地。
他要是跑,那就是“畏罪潜逃”,以后就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赵把头这把老骨头也得跟着挨磨,甚至连村里都要被贴上“窝藏”的标签。
他输给的不是这俩人,而是这整套规则。
“枪在屋里。”
陈野淡淡地道,松开了已经攥紧的拳头,“我去拿。”
他转身进屋,把那杆双管猎枪拿出来,还有几盒子弹,一并交给了警察。
然后,他把双手伸到前头。
“咔嚓。”
冰冷的手铐扣在手腕上,那声音,比断龙石砸下来还刺耳。
“狼娃子!”
赵把头拄著拐杖挪到门口,眼圈一下子红了,胡子尖都在抖,“你们不能抓人!他是好人啊!是为了救人啊!我当年打鬼子的勋章都还在,我给你们看——”
“大爷,您别激动。”
后面那名年轻警察说话客气了些,“我们也是按程序办案,调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人。”
陈野回头,看了师父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安抚。
“师父,照顾好自己。”
他笑了笑,“过几天我就回来。柜子底下那坛酒,别舍不得开。”
那坛酒里,可不光是酒——还有他收拾好的钱,和那颗可以翻盘的狼王丹。
然后,他把视线移向了老李。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潭死水,却让老李忽然打了个寒战,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
“老李。”
陈野叫了他一声。
老李哆嗦了一下,干笑着挤出两声:“哎哎?”
“把家看好了。”
陈野语气淡得像说天气,“别让黄皮子再进去了。下回,可没人给你送礼了。”
说完,他弯腰钻进警车。车门关上,把那点人情冷暖全关在了外头。
“呜——”
吉普车发动,卷起一阵雪烟,带着这个刚刚立完威的新把头,驶向了县城的方向。
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狩猎”的开始。
只不过这一次,陈野从猎人,变成了案卷上的“猎物”。
而在县城看守所里,一间昏黄灯光的小办公室内,一个穿着旧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摊开一份标著“陈野”的资料夹。
文件封皮的右上角,印着几个小字:“749局 内部调查用”。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