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三道沟屯子,晌午。
这几天的三道沟,气氛有些怪异,透著股子让人不安的躁动。
陈野被抓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老李那是真的扬眉吐气了,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恨不得横著走。
他整天蹲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逢人就说:“看见没?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狼崽子杀人越货,搞封建迷信,还私藏枪支,这回进去是出不来了。我听县里的亲戚说,起码得判个无期,弄不好还得吃花生米。”
在他的煽动下,那些原本就不待见陈野、或者眼红赵把头家产的村民,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此时,赵把头家的大门口围满了人,比上次分红大会还齐整,只不过这次手里拿的不是碗筷,是棍棒和铁锹。
“赵三爷,您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老李背着手,站在院子正当中,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无赖,手里还拿着一张刚写的“大字报”,正在逼宫,“村委会研究决定了,要把这块地收回去盖大队部。陈野那是回不来了,您这腿脚也不方便,以后就是五保户,住这么大院子浪费。您看您是自己搬呢,还是我们帮您搬?”
屋里,赵把头靠在炕上,脸色灰败,胡子拉碴,仿佛这几天老了十岁。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依然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门口这帮豺狼。
二雷子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堵在门口,像尊铁塔一样,红着眼睛吼道:“谁敢进来!我剁了他!我看谁敢动我师父的房子!我看谁敢!”
“二雷子,别冲动。”赵把头声音虚弱,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们闹。我赵三江还没死呢,我看谁敢拆我的房。只要我有一口气在,这就还是赵家!”
“哎哟,三爷,您这就没意思了,敬酒不吃吃罚酒。”老李皮笑肉不笑,往前凑了两步,一脸的横肉都在抖,“现在是法治社会,那房子充公是有文件的。陈野那是重罪,你是他师父,也有包庇罪。这房子抵了罚款,那是照顾你。你要是不识抬举”
“轰隆隆——”
正说著,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低沉、密集的发动机轰鸣声。
那声音很大,像是有闷雷在地上滚,震得地皮都在微微颤抖,连屋檐上的冰溜子都被震落了几根。
村民们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全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只见村口那条平时只有牛车走的土路上,卷起滚滚黄烟。三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北京 212),像是一把绿色的尖刀,呼啸著冲进了屯子。
车身上虽然全是泥点子,但那股子威风劲儿却是藏不住的。中间那辆车的车头,甚至还插著一面红色的小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这是啥车?”老李有点懵,手里的烟卷都掉了,“咋比县里的警车还气派?”
“这是部队的车!”有识货的后生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车队一路狂飙,根本没减速,一直开到赵把头家门口才猛地刹停,带起一阵雪尘,呛得老李直咳嗽。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吱——!”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四个穿着迷彩服、全副武装的壮汉。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散开,拉起了警戒线,把围观的人群硬生生逼退了五米,手甚至按在腰间鼓鼓囊囊的地方。
“退后!执行公务!”
紧接着,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县公安局的王局长——这几天一直在负责陈野案子的那位。但这会儿,这位平时威风八面的局长,正满脸堆笑地小跑到中间那辆车旁,亲自拉开车门,腰弯得像个虾米。
“首长,到了。”
一只穿着崭新军靴的脚迈了下来,踩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然后,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中山装、外面披着件军大衣的少年。
他的头发剪短了,变成了利落的板寸,显得更加精神、干练。脸上虽然还有伤痕,但气色好了很多。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胆寒,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全场死寂。
连老李带来的那几条恶狗都夹起了尾巴,呜呜咽咽地往后躲,那是动物对危险的本能直觉。
“陈陈野?!”
老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大白天见鬼了,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不是被抓了吗?你你越狱了?”
陈野没有理他。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那就是一团空气。
他径直走到门口,看着手里拎着刀、一脸呆滞的二雷子,嘴角露出一丝温暖的笑,那是回家的笑:“把刀放下吧,雷子哥。我回来了。”
“狼娃子!”二雷子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冲过来一把抱住陈野,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了陈野一身,“你可算回来了!他们欺负人啊!他们要拆咱们家啊!”
陈野拍了拍二雷子的后背,轻声说:“没事了。天塌不下来。”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温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比冬日寒风还要刺骨的冷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老李,扫过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无赖。
“欺负人?”陈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谁欺负谁?”
他一步步走到老李面前。
老李吓得连连后退,腿肚子直转筋,想跑却迈不动步:“你你要干啥?警察局长都在这呢!你敢打人?”
“打人?”
那个一直站在车旁、穿着风衣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县城医院地下室里,给陈野看“片子”的那个人——只是这会儿,他的风衣里多了一股官味儿。
他手里夹着根烟,神情慵懒,但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在老李面前晃了一下。
“我是省公安厅特派员,省厅特别调查组组长,周卫国。”风衣男声音冷淡,像是法官在宣判,“陈野同志现在是我们特聘的‘特别顾问’,正在配合执行一项涉及国家机密的专项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吐出最后几个字:
“任何阻挠、污蔑、陷害他及其家属的人,原则上,都可以按‘危害国家安全’相关条款处理。”
“危危害国家安全?”
老李虽然不懂这是啥罪,但听着那几个字,就知道不是小事。他两眼一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领导领导饶命啊!我就是我就是开个玩笑我不知道他是官家人啊!我也是为了村里”
“玩笑?”
周卫国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王局长,“王局,接到群众举报,这个人涉嫌造谣生事、寻衅滋事,还有倒卖集体资产、账目不清。带回去,好好查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坚决完成任务!”王局长立刻挺胸敬了个礼,一挥手。
两个警察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瘫软如泥的老李拽起来,往车上拖。老李哭天抢地,可谁也不敢替他说一句话——刚才还跟他一起起哄的几个无赖,早就悄悄往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
陈野自始至终都没看老李一眼。那种小人,不值得他动手。
他转身推开屋门,跪在赵把头的炕前。
“师父,徒弟回来了。没给您丢脸。”
赵把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正气、仿佛脱胎换骨的徒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那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和欣慰:
“好回来就好。没丢脸,给师父长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