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大雪封门。
老话讲“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可今年这条龙头刚探出一点,就让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倒春寒”给硬生生按回了雪里。
那场冷锋像是一口回魂的棺材板,把刚有点暖意的林子死死扣住。大雪封山,滴水成冰。黑瞎子河面上那层本来都快酥了的冰,又冻得杠杠硬,连钢钎砸上去都只见白印子。
屯子里的日子,那是真难熬。
冬捕黄了,年过得紧巴。眼瞅著就要开春种地,可家家户户的米缸都见了底,那是真的到了“青黄不接”的鬼门关。村东头的老李家,听说已经开始扒榆树皮磨粉吃了,那玩意儿吃多了不消化,肚子胀得跟鼓一样,半夜里全家都在炕上哼哼,听着渗人。
更邪乎的是,这几天晚上,总能听见林子里传来一阵阵怪叫。不像是狼,也不像是猫头鹰,倒像是人在哭,哭得人心慌气短。老人们都说,那是饿死鬼在叫门,是要收人了。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村部那面破铜锣就被敲响了。
“当!当!当!”
这锣声有讲究,三紧两慢,这是“聚将锣”,只有出了天大的事儿才这么敲。
“全村老少爷们儿!都到打谷场集合!陈把头要‘盘道’(训话)!家里有带把儿的都得来!”
二雷子扯著嗓子,那声音比铜锣还响,在清冷的晨雾里传出老远。
不一会儿,打谷场上就黑压压聚满了人。虽然大家都饿得面黄肌瘦,穿着破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子期盼。
在东北,把头就是天。只要把头敢带队,大家伙就有主心骨。
陈野站在高高的草垛上。
他今天穿得很利索,一身黑色的立领中山装,外面披着老把头留下的那件斑驳羊皮袄,腰里别著那把战术匕首,背上背着那个用黑布包著的军用十字弩,只露出一截黑沉沉的弩臂,看着就像背着个黑煞神。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人群。那种沉稳的气场,让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压低了。
赵把头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厚厚的狗皮毯子,在旁边压阵。他手里掐著那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虽然不说话,但那双老眼一扫,谁都不敢造次。
“各位叔伯兄弟。”
陈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穿透力,像是冰面上的风。
“我知道大家都难。缸里没米,兜里没钱,这日子比黄连还苦。眼瞅著就要断顿了。”
人群里传来一阵叹息声,几个老娘们儿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但这山里,有吃的。”陈野指了指身后那片茫茫林海,眼神锐利,“只要咱们肯拼命,就能活下去。我手里有上面的批文,特许咱们在春荒期间,组织一次‘集体围猎’。打回来的肉,按人头分,见者有份!孤寡老人双份!”
这话一出,人群轰动了。这年头,能在禁猎期合法打猎,那是天大的恩赐,是救命的稻草。
“我要去!”
“算我一个!家里娃娃都饿得哇哇叫了!”
“陈把头,带上我!我有一把子力气!”
几十个青壮年举起了手,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头发花白的老头,都想跟着沾光。
“慢著。”陈野手一压,人群瞬间安静,“进山可以,但这山不是菜园子,想进就进。这次春猎,得按老规矩来。”
“啥规矩?”有人问。
“过筛子。”陈野冷冷地说道,“我要带的是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不是去送死的累赘。”
他跳下草垛,目光如电,开始在人群里挑人。
“李大脑袋,你回去。你那条腿还没好利索,身上带着伤气,进山容易招邪。”
“王二麻子,你留下。你枪法好,但得听指挥,别瞎放炮。”
“老李家的人”陈野看了一眼缩在人群后面的老李儿子,“都回去。心术不正,进山容易遇着‘鬼打墙’。”
陈野挑得很细,不仅看身板,还看眼神,甚至还看面相。在老林子里,有时候运气比本事更重要。
最后,只选了二十个精壮的后生,都是平时老实肯干、身手也不错的,而且都是阳气重的汉子。
“选上的,回家准备干粮和铺盖。没选上的,在村里看家护院,别让外面的东西摸进来。”
遣散了人群,剩下的二十条汉子站在雪地里,一个个挺著胸脯,脸上带着股子被选中的自豪。
“接下来,我要立规矩。”陈野的声音变得森冷,“这次进山,不是去捡钱,是去玩命。山里出了怪事,你们大概也听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发毛。
“第一,令行禁止。”陈野竖起一根手指,“我让打,你才能打;我让跑,你把枪扔了也得跑。谁要是敢贪功冒进,或者临阵脱逃,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逐出队伍,以后山里的事儿,跟我再没关系。”
“第二,不杀带崽的,不杀不到百斤的。这是老祖宗的规矩,叫‘留根’。谁破了,就是断子绝孙,山神爷不答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次进山,咱们可能会遇到一些长得不一样的东西。不管看见啥,别大惊小怪,也别乱动。一切听我号令。还有,有些东西打了不能吃,必须烧,谁要是敢偷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二十条汉子齐声大吼,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陈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这二十个人的名字,然后用侵刀在自己手指上一划,按了个血手印。
二雷子端上来一大坛子烧刀子,给每人倒了一碗,碗里还撒了点香灰。
“敬山神!敬兄弟!”
陈野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干!”
“啪!啪!啪!”
二十只酒碗摔碎在冻土上,发出一阵脆响。
酒气冲天,豪气干云。
这支由农民组成的杂牌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点猎人的样子。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跟着这个把头,他们觉得心里踏实。
赵把头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那个曾经的狼崽子,终于长成了能统领群狼的狼王。
“师父,您看这样行吗?”陈野走到轮椅旁,低声问道。
“行。”赵把头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比我当年强。有章法,有杀气。不过狼娃子,记住师父一句话。”
“您说。”
“人心比兽心毒。进了山,防著点野兽,更得防著点人。哪怕是这些喝了血酒的兄弟,真到了生死关头,也未必靠得住。”
陈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王丹,那颗珠子依然温热。
“明天一早,进山。祭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