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夜色如墨，阴风怒号。
俗话说：“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
这一天的雷，不仅叫醒了冬眠的蛇虫鼠蚁，仿佛也把这地底下某些不该醒的东西给震醒了。
三道沟的夜，静得让人心慌。虽然那头变异的野猪王被陈野带人烧了，大家心里踏实了不少，但那股弥漫在屯子上空的焦臭味，却几天都没散去。
村西头，乱葬岗。
这里距离屯子大概三里地，是一片出了名的“凶地”。
地形是个回风坳，终年不见阳光。长在这里的树都歪七扭八的，枝丫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要吃人的鬼。当地人管这叫“鬼剃头”，因为不管多种什么庄稼，到这儿都活不成，只有那半人高的荒草和带刺的野酸枣长得疯快。
这里是三道沟几代人埋死人的地方。
但埋的不是正经祖坟，而是“横死鬼”、“绝户头”（没儿没女的），还有早夭的孩子。按照老规矩，这些人煞气重，不能进祖坟，怕冲撞了祖宗，只能一张草席裹了，草草埋在这乱葬岗里，用公鸡血镇著。
此时，两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乱葬岗里摸索。
脚下的冻土刚化了一层皮，踩上去“吧唧、吧唧”响，像是踩在烂肉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烂树叶、死老鼠混合著解冻的陈年腐尸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
“麻哥，咱们这么干不太好吧？”
一个瘦小的黑影哆哆嗦嗦地说道，牙齿打颤。他手里举著个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柱乱晃，照得周围的坟包忽明忽暗，每一个土包后面都像藏着个人。
“损个屁的阴德！怕个球！”
另一个黑影正是麻子张。
他是村里的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嗜赌如命。他脑袋上还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纱布，隐隐透著血迹——那是之前因为偷鸡摸狗被陈野教训时留下的。
那一顿打没让他长记性，反而因为赔了医药费和偷鸡的钱，让他更加恶向胆边生。
“陈野那个狼崽子把老子的家底都抄了，我不弄点钱，这日子咋过？喝西北风啊？”麻子张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道。
“再说了，咱们不是刨坟，是‘借’点贡品。那些死鬼又吃不了，放在这也是烂了，咱们帮他们用了，那是积德！这乱葬岗里埋的都是横死的，谁管？”
麻子张手里拿着根磨尖的螺纹钢钎子，在一个刚堆起来没几天的新坟头上戳来戳去。
这坟里埋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黑松林里被那头变异野猪王吃了的二道沟老王头。
老王头死得惨，尸骨无存，只剩下半个脑袋和几根骨头。家里人怕他闹腾，特意花大价钱买了个厚棺材，还陪葬了不少好东西压惊。
“找到了！”
麻子张眼睛一亮，铁钎子碰到了硬东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扔下钎子，也不嫌脏，直接趴在地上，两手像狗刨食一样疯狂地刨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也顾不上了。
不一会儿，一个封著口的粗瓷坛子露了出来。
那是给老王头陪葬的“压魂罐”。按照习俗，里面通常装着点死者生前的值钱物件，用来买通阴差，好早点投胎。
“发财了！”
麻子张伸手就要去抱坛子，眼里冒着贼光，“听说老王头媳妇给了他两块袁大头压惊，还有个金戒指！这回翻身了！”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坛子的一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的脆响，从土底下传了出来。
那不是坛子碎裂的声音。
倒像是枯树枝被折断，或者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谁？”
麻子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里的手电筒乱晃，照向身后的黑暗：“谁在那装神弄鬼？出来！老子手里有刀！”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晃。
“麻哥你听见了吗？”那个跟班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着地面，“好像好像有人在挠棺材板就在你脚底下”
“放屁！别自己吓自己！这坟是新埋的，土还没实诚呢！那是地鼠！”麻子张骂了一句，给自己壮胆，转过头继续去拿坛子，“再废话老子把你扔这儿喂狼！”
但他突然发现，那个坛子动了。
本来埋在土里的压魂罐，像是被下面什么东西顶着一样，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冒。周围的土都在松动，扑簌簌地往下掉，就像是有东西要破土而出。
紧接着，那坛子被掀翻在了一边。
一只手，从坛子底下的烂泥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了白森森的指骨，指甲是黑色的，长得吓人，弯曲如钩。
而最恐怖的是，在那腐烂的皮肉上，竟然长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白毛（菌丝）。在手电筒光的照射下，那些白毛竟然还在微微颤动，泛著妖异的光泽。
“妈呀！诈尸了！！”
跟班尖叫一声，扔下东西就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林子，鞋都跑飞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恨不得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麻子张也想跑。
但他腿软了，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长毛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脚脖子。
那只手冰凉、滑腻，指甲深深地嵌进了他的肉里，带来一股钻心的疼和刺骨的寒意。
“救救命”
麻子张还没喊出来，就被那只手猛地往下一拽。
“噗嗤！”
他的脚踝被抓破了，一股黑血冒了出来。
借着掉在地上的手电筒余光，麻子张看见，那个新坟的土包彻底裂开了。
一张惨白的、带着泥土和蛆虫的人脸，从土里探了出来。
那是老王头。
但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的半个脑袋是塌陷的（被猪咬的），剩下的半张脸上，眼睛是绿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他的嘴里流着那种熟悉的、和野猪肚子里一样的黄绿色浓水。
他没有呼吸，但喉咙里却发出了声音。
“饿”
那是一种含混不清、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
老王头张开嘴，那嘴里竟然长出了两排细密的新牙。他猛地向前一扑，一口咬在了麻子张的小腿上。
“咔嚓！”
骨头碎裂。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乱葬岗，惊起了林子里的一群食腐乌鸦，哌哌乱叫着飞向夜空。
而在这声惨叫之后，乱葬岗的其他几个坟包，也开始微微颤动起来。
土层松动，一只只长毛的手，正在破土而出。
惊蛰雷响，万物复苏。
但这复苏的，不仅仅是虫子，还有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