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黄昏，逢魔时刻。
残阳如血，铺在西边的山梁上，把这片阴森的老林子染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通往乱葬岗的土路早就烂透了，混杂着融化的雪水、腐烂的落叶，还有不知道哪来的黑色淤泥，一脚踩下去，“咕唧”一声，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都费劲。
“一、二、起！都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谁要是这时候掉链子，晚上那东西就去谁家串门！”
二雷子光着膀子，浑身冒着热气，那是急出来的汗，也是累出来的。他带着十几个村里最壮实的后生，喊着号子，推著几辆装满生石灰的独轮车，艰难地在烂泥里挪动。车轮陷进泥里半尺深，每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鞋都拔不出来。
“把头，这味儿也太冲了。”二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被风一吹，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汤子，“比咱们杀年猪那会儿掏下水还臭，熏得我脑仁疼，嗓子眼发甜。”
确实臭。越往里走，那股子腐烂的恶臭味就越浓。那不是普通的臭，是带着一股子甜腻、发酵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那是尸气，吸多了容易烂肺，让人产生幻觉，觉得周围有人在哭。
陈野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还没擦干血迹的侵刀，脸上蒙着一块浸过老陈醋的湿布（这是土法子，防尸气）。他停下脚步，举起手，声音沙哑：
“停！到了。”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脚底板直冒凉气，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原本平整的乱葬岗，此刻像是在锅里煮开了一样，泥土翻涌，仿佛地下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无数个无主孤坟被从里面顶开了，露出了一个个黑乎乎的洞口，像是一张张吃人的嘴，往外喷著黑烟。
而在那些洞口周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尸蹩。它们像是一层涌动的红地毯，正在啃食著露出地面的棺材板和尸体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是牙齿啃骨头的声音。
更恐怖的是，在乱葬岗的中心，那个地势最低洼的“阴眼”处，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绿水。那绿水粘稠、浑浊，像是化了脓的伤口，每冒一个泡，就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而在绿水坑边，站着几个“人”。
它们穿着破破烂烂、早已风化的寿衣，浑身长满了寸许长的绿毛，动作僵硬地在坟堆间游荡。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半个脑袋都烂没了，露出了白森森的头骨，但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是是绿毛僵！”一个后生吓得嗓子都劈了，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想跑。
“闭嘴！别乱叫！”柳仙儿厉声喝道，手里的赶山鞭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气中炸出一道罡气，“那是活尸！是被毒水泡发了的死人！你一叫，泄了阳气，它们就扑过来了！”
似乎是听到了活人的动静，那几个游荡的活尸突然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那双绿幽幽、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
“嗷————！”
领头的一个活尸（正是昨晚咬了麻子张的老王头）发出一声低吼，率先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像是一只发疯的野狗，带起一阵腥风，嘴里的獠牙闪著寒光。
“准备干活！把车推过去！”
陈野大吼一声，从背后取下十字弩，上了一支绑着炸药的特制弩箭——这是周科长留下的好东西，专门对付这种“硬茬子”。
“柳仙儿，布阵！别让这些东西跑出去一个！今天咱们要关门打狗！”
“明白！”柳仙儿从包里掏出几面杏黄旗，飞快地插在乱葬岗的四个方位，动作行云流水，“四象锁魂，起！”
随着旗子落下，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这里，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那些活死人感应到了威胁，开始更加疯狂地躁动起来。
“嗖——轰！”
陈野扣动扳机。弩箭精准地射中老王头的胸口，炸药瞬间爆炸。
一声巨响，老王头被炸得四分五裂，绿色的尸水和烂肉四溅。
但这并没有吓退其他的怪物。相反，血腥味刺激了它们，更多的活死人从坟坑里爬了出来，甚至连那些只有半截身子的残尸都在往这边爬，密密麻麻，如同地狱绘卷。
这是一场尸潮。
“把头！堵不住啊！太多了！”二雷子挥舞著铁锹，拍碎了一只扑上来的尸蹩，急得大喊，“这玩意儿打不死啊！砍了脑袋还在动！”
“不用杀完，得堵源头！”陈野目光锁定了那个冒绿水的大坑，“那是毒水的出口，只要把它堵死，这些东西就没戏唱了！”
“推车！上石灰！”
在陈野的掩护下，十几辆独轮车被推到了大坑边缘。
“倒！”
陈野一声令下，后生们咬著牙，憋着气，将一袋袋白花花的生石灰倾倒进那个冒着绿水和毒气的大坑里。
在东北农村，生石灰是辟邪、消毒的圣物。老辈人说，石灰遇水则热，那是阳火，专克阴邪。而在科学上，石灰遇水会产生大量的热，能利用高温杀灭大部分病菌和寄生虫。
“轰——！！”
就像是把水倒进了热油锅。
那个大坑瞬间沸腾了。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高达数米，伴随着剧烈的沸腾声。坑里的绿水被生石灰产生的高温瞬间煮沸，变成了滚烫的石灰浆。
那些还没爬出来的尸蹩和活死人，在几百度的石灰水里翻滚、挣扎。
它们身上的绿毛瞬间被烫脱，皮肉被腐蚀，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那种声音不像是人叫，倒像是把生猪肉扔进滚油里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滋啦滋啦”
那是骨肉分离的声音。最后，它们化为了一滩滩脓水，融化在石灰里。
“再倒油！点火！”
陈野不想留任何后患。十桶柴油泼了上去，覆盖了整个乱葬岗的表面。
他划着一根火柴，看着那微弱的火苗，扔进了白雾里。
“呼——”
一条火龙冲天而起。
这是真正的“炼狱”。乱葬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黑烟遮蔽了天空。那些恶臭、毒气、还有那些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都在这烈火中化为灰烬。
村民们站在上风口，看着这壮观的一幕，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著“山神爷显灵”、“把头威武”。
只有陈野站着，火光映红了他冷峻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底的忧虑。
他看着那团火，心里却在想：这火能烧毁尸体，但能烧干净流淌在地下河里的毒吗？这源头，还在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