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雾弥漫。
乱葬岗的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时分,那团红通通的火焰才渐渐偃旗息鼓,只剩几缕青烟在晨雾中缭绕,说不出的凄凉。
原本阴森恐怖、鬼影重重的乱葬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白地。
地面覆盖著厚厚一层白色的石灰壳,混著黑色的草木灰。所有坟头都被烧平了,露在外面的骨渣也被高温烧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在雪面上。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呛鼻的石灰味和焦糊味。虽然也不好闻,却让人心里踏实——那是“净过一遍”的味道。
陈野带着二雷子和几个胆大的后生,用新土把那个不再冒绿水的大坑填平,层层夯实。
“二雷子,把那块青石板抬过来。”陈野指了指旁边一块巨大的卧牛石。
那石头足有千斤重,平时用来拴牛,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几个壮汉齐声吆喝着,哼哧哼哧地把石头一点点挪到坑口上方。
“轰!”
一声闷响,巨石落地,死死压住了那个罪恶的源头。
这就叫“镇煞”,也是封口。
陈野拔出腰间的侵刀,运足腕力,在石板上刻了三个大字。刀尖划过石头,火星四溅,每一笔都透著煞气:
“禁 地”。
做完这些,陈野转身,看向围在四周的村民。
有人脸上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人还在后怕,身子微微打颤。也有那么几个,眼神游移不定,贼眉鼠眼地往灰堆里瞄,显然还惦记着那些也许没烧化的金银首饰。
乱葬岗虽是凶地,但埋的多是没儿没女的绝户,有些陪葬的金银首饰、袁大头啥的,这把火未必都烧化了。人心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好了伤疤忘了疼。
“都给我听好了。”
陈野的嗓子沙哑,吸了一夜烟火气,像被砂纸来回摩过。但声音却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身上,让人不敢不听。
“从今天起,乱葬岗封山。方圆五里,人畜禁入。这下面压着的,是能要全村人命的瘟神。”
他话锋一转,突然一指人群中那个正拿着小铲子往前蹭的闲汉“二狗子”:
“二狗子,把你那爪子收回去!”
他眼神一冷:“你要是敢拿这死人财,别怪我不讲情面。按山规——打断腿,赶出屯子,永不许回!这规矩,今儿个就写进族谱里!”
二狗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憋得跟猪肝似的,忙不迭缩回人群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听把头的!”
这回真没人敢出声反对了。连平时最爱在那指手画脚的村长,此刻都缩在人堆里跟着点头,他是真被昨晚那一幕吓破了胆,腿还在打颤。
陈野在三道沟的权威,到这会儿算是真正立牢了。不是只靠能打,更是因为他能平事,能带着大家从鬼门关里爬回来——这才是一个把头该有的样子。
回到家,陈野一头栽在炕上,连鞋都没脱,就睡了过去。
他实在太累了。从进山打猎,到被捕入狱,再到平乱葬岗,这根弦一直崩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春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冰雪开始消融,屋檐下滴答滴答地淌著水。
赵把头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著狗皮毯,一手拿着块软布,细细地擦那条碳纤维假腿,擦得锃亮。旁边的小桌上,放著一壶刚泡好的高碎茶,热气袅袅。
“醒了?”
赵把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看陈野,嘴角带笑,那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既骄傲,又心疼。
“饿了吧?锅里有小米粥,还给你留了两个鸡蛋,赶紧趁热吃。人是铁饭是钢。”
陈野揉了揉惺忪的眼,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粥,蹲在门口,稀里呼噜地喝着。
这一觉睡得太沉,骨头都酥了,胃里更是空得发慌。小米粥顺着喉咙流下去,暖得人直打舒坦的饱嗝。
“乱葬岗那边咋样了?”赵把头问,手里的布还在腿上来回抹。
“封了。没人敢去。”陈野把嘴里的咸菜咽下去,“石碑立上了,规矩也立下了。暂时没事。”
“那就好。”赵把头长出口气,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那片大山,老眼里多了几分沉重,“不过,这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地下的水是活的,这头堵住了,迟早得从别的地方冒出来。这事儿,就跟大禹治水一样——堵不如疏啊。”
“我知道。”陈野放下碗,神情深沉下来,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等村里春耕忙完,我打算去趟林业局,或者找一趟周科长。这事儿得从根上治。”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推开。
二雷子一头闯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大红纸,脸上挂著止不住的喜气,像是刨地刨出个金疙瘩。
“把头!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啥事?”陈野眉头一挑。
“隔壁王家屯来人了,说想请您去给他们家迁坟。”二雷子把红纸递过来,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和礼单,“说是听说咱们平了乱葬岗,觉得您本事大,是个真高人。给的赏钱足,五百块呢!还有两只大鹅,四瓶好酒!”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价,够盖半间砖瓦房了。二雷子眼睛都快绿了。
陈野接过红纸瞟了一眼,随即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
这就是名声。可这名声,有时候也是累赘,更是诱惑。
“推了吧。”陈野把红纸递回去,语气平静,没半分犹豫。
“啊?推了?”二雷子愣住,一脸舍不得,“哥,这可是五百块啊!够咱们买多少化肥种子了?再说了,迁坟也是积德的事儿”
“告诉他们,我不接这种活。”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清亮而坚决:
“我是守山人,不是阴阳先生,也不是风水师。我只管活人的命,不管死人的事。只要这山里不出乱子,我就不下山。这种赚死人钱的买卖,咱不干,也不稀罕。”
他指了指赵把头的假腿,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颗狼牙:
“咱吃的这碗饭,是拿命换来的,得干干净净。别为了这么点钱,把规矩给弄脏了。让外人看轻了咱。”
二雷子看看陈野,又看看赵把头眼里的赞许,脸一红,挠挠头道:
“行!我听把头的!我这就去回他们——不挣这钱,心里也踏实!”
望着二雷子跑远的背影,赵把头点点头,把手里的假腿放在一旁,语重心长地说:
“狼娃子,你做得对。守得住清贫,才能守得住山。这山里的东西,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的,不能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