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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春耕惊魂与会流血的黑土(1 / 1)

二月二过后,惊蛰已远,春分将至。

这几天的三道沟,空气里终于有了点暖意,日头毒辣辣地晒著,把向阳坡上的残雪化了个干净。

按理说,这是好事。

可在老辈人眼里,这叫“桃花水泛滥”——地气太冲,不算好兆头。

屯子里的土路烂成了一锅粥,黑泥混著还没化透的冰碴子,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能把鞋底子死死嘬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但这腥味里,隐约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儿,就像地窖里烂了一整冬的白菜帮子。

这是春耕的大日子。

对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一犁下去,翻开的就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老小一年的嚼谷。

天还没亮,各家各户的烟囱就冒了烟,都是婆娘们早起给壮劳力做饭。院子里,牲口的嘶叫、男人吆喝牛马的喊声,和犁杖铁片碰撞的“当啷”脆响夹在一起,透著一股子要干仗似的热闹劲儿。

陈野也没闲着。

他虽然现在是把头,是拿官家津贴的“特殊人才”,可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离不开这片地。

他脱下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换上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里扎着草绳,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是他和这片大山搏命的勋章,也是让村民打心眼里敬畏的“图腾”。

他不仅要种赵把头家的那几亩坡地,还得帮村里几户孤寡老人翻地。

“驾!吁——!”

陈野扶著犁杖,吆喝着那头从二雷子家借来的老黄牛。

这牛叫“大黄”,是村里最有劲儿的牲口,平时干活最从容,哪怕开荒地也从不偷懒。

可今天,大黄有点不对劲。

它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喷著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每走一步,它都要犹豫半天,四条腿打着颤,像是害怕踩到什么东西。

“咋了这是?大黄咋还怯场了?”

二雷子在前面牵着牛鼻子,累得满头大汗,鞭子抽在牛屁股上都不管用,“这畜生今天中邪了?”

陈野没搭话,他双手紧紧扶著犁把,用力往下一压。

锋利的犁铧切开表层刚化冻的黑土,深深扎了进去。

“噗嗤——”

这一声,不像在切土,倒像是在割肉。

陈野手底下的反馈很怪。

往年的黑土是松软酥脆的,如同翻棉花;可这会儿,犁杖走在土里,感觉发黏、发沉,像是陷进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里,又像是在划一大块已经腐烂的肥肉。

翻出来的,也不是那种干爽的黑土,而是一坨坨粘稠、黑得发亮的淤泥。

更要命的是,那股腥臭味,随着泥土翻开,瞬间浓烈了十倍,熏得陈野胃里直翻腾。

“停。”

陈野猛地喝住了大黄。

他松开犁把,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土,在手里轻轻捻了捻。

这土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是从地底往外透的、带着湿气的热,就像刚从动物肚子里掏出来的内脏。

陈野拔出腰间侵刀,在那翻开的土沟里轻轻一挑。

“崩!”

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琴弦被突然绷断。

刀尖挑起了一团东西。

二雷子凑过来一看:“这啥啊?红薯根子?”

那不是红薯根,也不是蚯蚓。

那是一团细如发丝、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根须。它们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微血管网,盘根错节地伸进泥土深处,把每一块土都死死缠住。

被刀挑断后,那根须竟剧烈扭曲起来,像被斩断的蚯蚓一样,在刀尖上疯狂挣扎。

紧接着,断口处渗出了鲜红、粘稠的液体。

滴答、滴答——

液滴落在陈野的手背上,温热、滑腻,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那是血。

“妈呀!这草根咋还流血呢?!”

二雷子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脸刷地白了,“这地这地成精了?这是要吃人啊?”

陈野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他把那团还在蠕动的红根甩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一下。

“噗嗤”一声,炸出一片血浆似的红泥。

“别出声。”

陈野突然趴下,把耳朵贴在这片潮湿、滚热的黑土上,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扣进泥里。

“咕噜咕噜”

地底下,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很闷,很急,像是有无数条暗河在奔涌,冲击著岩石的缝隙。

而在那水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细碎的响动——像指甲在缓慢地抓挠棺材板,又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骨头。

沙沙滋滋

那声音密密麻麻的,仿佛整片大地底下都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这种正在“吃东西”的玩意儿。

陈野猛地站起身,拍掉耳朵上的湿土,只觉得后背发凉。

“地气动了。”

他看着这片黑土地,目光像要穿透地皮,“这地底下有东西在‘走’。这地里的血,是活的。”

他想起那张地图上乱葬岗的位置,又比了比自家这块地所在的方向。

——这里,正是乱葬岗的下游。

那些被石灰水煮过的毒水,虽然被堵住了地面上的口子,可水往低处流,它们顺着地下缝隙,一路渗透过来,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这片农田的底下。

这些暗红的根须,就是吸了尸水和毒液后变异的植物根系,正贪婪地吮吸著大地的养分,把好端端的一片良田改造成一片“死地”。

“哞——!!”

突然,前头的大黄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像是突然疯了,猛地挣脱缰绳,四蹄乱蹬,一下子把牵着缰绳的二雷子撞了个跟头。

可它并没有跑,而是一下子跪在地上,用头一次又一次发狠地往地下撞,硬生生把两只牛角都撞断了,血流了一地。

它眼睛里流下血泪,死死瞪着脚下的土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恐惧。

“大黄!大黄你咋啦!”

二雷子哭喊著爬过去。

但大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它死了——像是被吓死的。

陈野走过去,咬牙用刀剖开牛肚子。

牛的四个胃里,塞满了那种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草根。那些草根不光缠在饲草上,甚至深深扎进了胃壁,正死死吸着它的血。

这牛不是在吃草,是被草吃了。

陈野站起身,抬眼望向四周。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埋头干活、全然不知的村民。锄头起落,犁杖翻飞,谁都以为这只是平常的一年春耕。

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这地,已经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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