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过后,惊蛰已远,春分将至。
这几天的三道沟,空气里终于有了点暖意,日头毒辣辣地晒著,把向阳坡上的残雪化了个干净。
按理说,这是好事。
可在老辈人眼里,这叫“桃花水泛滥”——地气太冲,不算好兆头。
屯子里的土路烂成了一锅粥,黑泥混著还没化透的冰碴子,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能把鞋底子死死嘬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但这腥味里,隐约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味儿,就像地窖里烂了一整冬的白菜帮子。
这是春耕的大日子。
对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这一犁下去,翻开的就是一年的希望——是全家老小一年的嚼谷。
天还没亮,各家各户的烟囱就冒了烟,都是婆娘们早起给壮劳力做饭。院子里,牲口的嘶叫、男人吆喝牛马的喊声,和犁杖铁片碰撞的“当啷”脆响夹在一起,透著一股子要干仗似的热闹劲儿。
陈野也没闲着。
他虽然现在是把头,是拿官家津贴的“特殊人才”,可骨子里还是个庄稼人,离不开这片地。
他脱下那身笔挺的中山装,换上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褂,腰里扎着草绳,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是他和这片大山搏命的勋章,也是让村民打心眼里敬畏的“图腾”。
他不仅要种赵把头家的那几亩坡地,还得帮村里几户孤寡老人翻地。
“驾!吁——!”
陈野扶著犁杖,吆喝着那头从二雷子家借来的老黄牛。
这牛叫“大黄”,是村里最有劲儿的牲口,平时干活最从容,哪怕开荒地也从不偷懒。
可今天,大黄有点不对劲。
它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地喷著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白上爬满了血丝。每走一步,它都要犹豫半天,四条腿打着颤,像是害怕踩到什么东西。
“咋了这是?大黄咋还怯场了?”
二雷子在前面牵着牛鼻子,累得满头大汗,鞭子抽在牛屁股上都不管用,“这畜生今天中邪了?”
陈野没搭话,他双手紧紧扶著犁把,用力往下一压。
锋利的犁铧切开表层刚化冻的黑土,深深扎了进去。
“噗嗤——”
这一声,不像在切土,倒像是在割肉。
陈野手底下的反馈很怪。
往年的黑土是松软酥脆的,如同翻棉花;可这会儿,犁杖走在土里,感觉发黏、发沉,像是陷进一团正在发酵的面团里,又像是在划一大块已经腐烂的肥肉。
翻出来的,也不是那种干爽的黑土,而是一坨坨粘稠、黑得发亮的淤泥。
更要命的是,那股腥臭味,随着泥土翻开,瞬间浓烈了十倍,熏得陈野胃里直翻腾。
“停。”
陈野猛地喝住了大黄。
他松开犁把,蹲下身,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土,在手里轻轻捻了捻。
这土是热的。
不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是从地底往外透的、带着湿气的热,就像刚从动物肚子里掏出来的内脏。
陈野拔出腰间侵刀,在那翻开的土沟里轻轻一挑。
“崩!”
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琴弦被突然绷断。
刀尖挑起了一团东西。
二雷子凑过来一看:“这啥啊?红薯根子?”
那不是红薯根,也不是蚯蚓。
那是一团细如发丝、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根须。它们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微血管网,盘根错节地伸进泥土深处,把每一块土都死死缠住。
被刀挑断后,那根须竟剧烈扭曲起来,像被斩断的蚯蚓一样,在刀尖上疯狂挣扎。
紧接着,断口处渗出了鲜红、粘稠的液体。
滴答、滴答——
液滴落在陈野的手背上,温热、滑腻,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那是血。
“妈呀!这草根咋还流血呢?!”
二雷子吓得一屁股坐在泥里,脸刷地白了,“这地这地成精了?这是要吃人啊?”
陈野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他把那团还在蠕动的红根甩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了一下。
“噗嗤”一声,炸出一片血浆似的红泥。
“别出声。”
陈野突然趴下,把耳朵贴在这片潮湿、滚热的黑土上,屏住呼吸,手指深深扣进泥里。
“咕噜咕噜”
地底下,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那声音很闷,很急,像是有无数条暗河在奔涌,冲击著岩石的缝隙。
而在那水声里,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细碎的响动——像指甲在缓慢地抓挠棺材板,又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骨头。
沙沙滋滋
那声音密密麻麻的,仿佛整片大地底下都被掏空了,里面塞满了这种正在“吃东西”的玩意儿。
陈野猛地站起身,拍掉耳朵上的湿土,只觉得后背发凉。
“地气动了。”
他看着这片黑土地,目光像要穿透地皮,“这地底下有东西在‘走’。这地里的血,是活的。”
他想起那张地图上乱葬岗的位置,又比了比自家这块地所在的方向。
——这里,正是乱葬岗的下游。
那些被石灰水煮过的毒水,虽然被堵住了地面上的口子,可水往低处流,它们顺着地下缝隙,一路渗透过来,像毒蛇一样钻进了这片农田的底下。
这些暗红的根须,就是吸了尸水和毒液后变异的植物根系,正贪婪地吮吸著大地的养分,把好端端的一片良田改造成一片“死地”。
“哞——!!”
突然,前头的大黄牛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它像是突然疯了,猛地挣脱缰绳,四蹄乱蹬,一下子把牵着缰绳的二雷子撞了个跟头。
可它并没有跑,而是一下子跪在地上,用头一次又一次发狠地往地下撞,硬生生把两只牛角都撞断了,血流了一地。
它眼睛里流下血泪,死死瞪着脚下的土地,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恐惧。
“大黄!大黄你咋啦!”
二雷子哭喊著爬过去。
但大黄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它死了——像是被吓死的。
陈野走过去,咬牙用刀剖开牛肚子。
牛的四个胃里,塞满了那种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草根。那些草根不光缠在饲草上,甚至深深扎进了胃壁,正死死吸着它的血。
这牛不是在吃草,是被草吃了。
陈野站起身,抬眼望向四周。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埋头干活、全然不知的村民。锄头起落,犁杖翻飞,谁都以为这只是平常的一年春耕。
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这地,已经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