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夜,风雪骤紧,老林子里传出的呜咽声比往年都要凄厉,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这最后的庇护所。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白天的祭祖大典耗尽了屯子里的喧嚣,夜色如墨,将赵家老屋裹得严严实实。屋檐下那盏褪色的红灯笼被狂风扯得东倒西歪,映在窗纸上的影子,活像是一只只在风雪中挣扎的血手,抓挠着人心。
屋内,火炕烧得滚烫,那是赵把头特意加了两把硬柴,似乎想用这点热乎气,挡住外面铺天盖地的寒意。
爷俩对坐,中间隔着那张满是刀痕的榆木炕桌。桌上一瓶见底的烧刀子,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猪头肉,还有半碟花生米,却都还没怎么动筷子。
陈野低着头,手里攥著一块油浸过的鹿皮,正在仔细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侵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磨人。鹿皮划过刀刃上的每一道缺口、每一条血槽,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他不是在擦刀,是在抚摸老友的伤疤,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仪式。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那单调的擦刀声,和窗棂被风雪撞击的“咣当”声。
“想透了?”
良久,赵把头才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盘腿坐在炕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他猛烈咳嗽了两声,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
陈野的手指停在了刀柄那缠满麻绳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嗯。”他没抬头,声音有些哑,“师父,您今天在坟地也看见了。那蒿草都开始喝血了,长出来的草根全是红的。地底下的毒气根本压不住。那东西在‘冰渊’底下闹腾,我不去堵上源头,这屯子过不了冬,咱们都得变成那些怪物的点心。”
赵把头夹着烟卷的手微微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一声落在炕席上,摔得粉碎。他没有再劝,只是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老头转过身,那条假腿在炕沿上磕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身后的板柜暗格里摸索了好一阵,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下最后的决心。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老头颤巍巍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层、又裹着红布的小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刚出生的婴孩。
层层揭开,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混杂着百年的草药香,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红布中央,静静躺着一颗通体玉化、包著老银的狼牙。
在昏黄跳跃的煤油灯光下,这颗牙流转着温润如蜜蜡般的光泽,但若是细看,那光泽深处竟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煞之气,仿佛依然能听到野兽临死前的咆哮。
“带着。”赵把头把狼牙推过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这是你师爷当年从那头‘啸月’老狼王嘴里生生掰下来的。那畜生当年吞过金丹,成了精,牙里带着凶性。后来你师爷在长白山天池底下压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把那股子疯劲儿化成了灵性。”
陈野擦刀的手彻底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在那颗狼牙上。
“这东西能压你身上的毒,也能辟邪。进了那地方,这玩意儿比枪好使。枪能打鬼身,这东西能镇鬼神。”
陈野放下侵刀,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郑重地接过狼牙。
触手的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温热顺着掌心钻进经脉,直冲心房。胸口那颗因为感应到危机而躁动不安的共生体肉瘤,竟然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老鼠,瞬间安静了几分,缩回了深处瑟瑟发抖。
他解开领口,将狼牙挂在脖子上,贴肉放好。那股温热感贴着心口,像是师父粗糙的大手捂在上面。
“师父,我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陈野喉咙发堵,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男儿志在四方,狼崽子终究要回荒野。”赵把头猛地打断了他,声音虽硬,端酒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酒洒出来半杯,“家里你别操心。我这假腿比真腿硬实,阎王爷不收瘸子。倒是你,到了那边,别给老猎人丢脸。活着回来,比啥都强。”
陈野咬了咬牙,眼眶发热,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猛地将手里那把擦得锃亮的侵刀连鞘拍在炕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酒杯里的酒液都在跳动。
“二雷子!”他冲著外屋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带血。
门帘瞬间被掀开,一直在外屋守着的二雷子几乎是撞进来的。这个壮得像头黑瞎子的汉子,此刻眼泡红肿,满脸泪痕,显然是在外面偷听了半天。
“把头”二雷子声音带着哭腔。
“拿着。”
陈野把那把侵刀塞进二雷子手里,眼神变得凌厉如刀,仿佛要吃人,“我有局里给的新家伙了。这把刀煞气重,跟了我这几年,斩过尸,喝过血,能镇宅。我不在,这屯子里的规矩你来守,师父的安危你来护。”
他死死盯着二雷子,一字一顿:“谁敢炸刺,替我削他!不管是人是鬼!能不能做到?!”
二雷子捧著刀,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双臂颤抖。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地板咚咚响,额头瞬间青紫:“把头放心!人在刀在!谁敢动师父一指头,我捅死谁!要是把刀丢了,我也把自己埋进狼坟里去给老把头陪葬!”
陈野一把拽起二雷子,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肉里。
随后,他转身,重新看向师父。
昏黄灯光下,师徒二人目光交汇。赵把头满脸沟壑般的皱纹都在颤抖,他伸出那根粗糙、缺了一截指甲的小拇指,悬在半空:
“拉钩。等你解了毒,回来给我养老送终。我那棺材本还给你留着娶媳妇呢,别让我这把老骨头无人送葬。”
“一言为定。”
陈野伸出手,两根手指紧紧勾在一起,指节发白。
这一夜,窗外风雪漫天,似要将这天地吞没。但屋里的誓言很重,重得压过了风雪。所有的交代、所有的不舍、所有的传承,都在这杯烈酒、这颗狼牙、这把镇宅的刀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