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昨夜那场看不见的罪恶而变得浑浊,反而因为一场新雪显得格外干净。
上午九点,市中心一座苏式风格的机关大楼里,暖气烧得极旺,厚重的红绒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光。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十个穿着制服、白衬衫的人正襟危坐,面前摆着搪瓷茶缸和厚厚的文件。
这是关于“k73次列车特大事故”的内部善后总结会。
主席台上,幻灯片正在一张张切换。
第一张是断魂谷的航拍图。左边是事发前郁郁葱葱的林谷,右边是“净土行动”后一片焦黑的伤疤。
“经多方勘察,事故原因已基本查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稀疏的铁路局代表正在念稿子,声音抑扬顿挫,“系因该路段冻土层结构不稳定,加之近期气温异常回升,导致山体大面积滑坡,掩埋了铁轨。至于随后的火灾,则是因列车油箱破裂引发”
台下的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张精心制作的统计图表。柱状图代表“直接经济损失”,饼图代表“各部门责任划分”。
唯独在“人员伤亡与失踪原因”那一栏,被一行加黑的宋体字代替:
【机密内容已删节】
陈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那身不合身的中山装,像个局外人。他看着那张被删节的ppt,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什么滑坡,什么油箱破裂。那明明是燃烧弹洗地后的废墟。
在他斜前方,一个卫生部门的胖子正一边看着手里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一边若无其事地啃著一块奶油面包。面包屑掉在名单上“确认死亡:108人”的那一行字上,他随手掸了掸,继续嚼。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
这一幕,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接着是749局的代表发言。
老高并没有上台,上去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副局长。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学术、也极其晦涩的语调说道:
“虽然排除了人为破坏,但我们在现场样本中检测到了一种‘未知致病因子’。该因子在低温环境下活性极高,导致部分遇难者遗体出现了类似‘快速腐败’的现象”
把“尸变”说成“快速腐败”,把“肉太岁”说成“致病因子”。
这就叫专业。
会后,无关人员退场。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几个穿着便衣的警卫守在了门口。
原本几十人的会场,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人。除了陈野他们这支行动组,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以及刚才那位发言的副局长。
气氛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那是演给活人看的戏,现在才是真正的“剥皮”。
“把灯关了。”
副局长挥挥手,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
幻灯片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图表,而是高清、血腥、令人作呕的影像资料。
“这是我们要面对的真实。”
副局长指著屏幕,声音低沉有力。
第一张:几十年前505林场旧案的尸检照片,一具被掏空的胸腔里,长满了黑色的硬毛。
第二张:一张浸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标本照片。
副局长指著那个标本,“这是我们在三道沟附近山里捕获的一些变异野兽解刨出来的。虽然宿主死了,但这东西在溶液里泡了这么久,依然保持着活性。”
第三张:这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精细的手绘解剖图。
“这是根据周卫国同志的口述,由局里最好的侧写师连夜复原的。”
副局长指著图上那个连接着血管、充满机械与生物质感的巨大黑色心脏,“k73次列车车头炉膛内的动力源。虽然实物已经随车炸毁,但我们从现场大胡子带回来的消防斧上,提取到了同源的黑色组织样本。”
“经过比对,这三个样本的组织结构相似度高达98。”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站起来补充道,手里的教鞭在屏幕上点了点,“细胞壁极厚,能够通过吞噬有机物和无机物(如金属)进行自我增殖。它们不是孤立的变异,而是同一种东西。”
“我们内部给它定了个名,叫‘太古谱系病毒变体’。”
老专家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断定导致断魂谷事件的生物,只是这个庞大地下根系长出来的一个‘结节’。而真正的根,还在更深的地方。”
一直缩在陈野身边的眼镜男(李文),此刻却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扭曲、恶心、充满攻击性的细胞切片,眼镜片后的双眼竟然放出了一种诡异的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太完美了”眼镜男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陈野能听见,“这种结构简直就是进化的终极形态。它打破了碳基生物的极限”
陈野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寸,离这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队友远了一点。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
那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背景是一个昏暗的仓库,几个人正在搬运那种陈野昨晚见过的麻袋。而在角落里,站着一个戴着墨镜、手臂上绣著九头鸟徽章的男人。
“‘夜枭’。”
副局长吐出这两个字,“这是活跃在边境线上的一个地下组织。他们一直在高价收购各种奇怪的生物样本,甚至包括活人。”
陈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夜枭。
这个名字,终于在正式场合出现了。昨晚在暗巷里,那个把活人当成“货”来进的组织,就是他们。
“他们是‘永生制药’在边境的白手套。”老高在一旁补充道,“永生制药明面上是做抗癌药和保健品的跨国巨头,背地里却一直在搜集这种‘太古病毒’。夜枭负责干脏活,把样本通过黑市洗白,送进他们的实验室。”
“还有这个。”
副局长按下遥控器,屏幕切换到了黑水河。
“最近一个月,黑水河频发怪事。渔民捕到的鱼全是畸形的,巡逻船的仪表经常失灵。我们怀疑,病毒正在顺着地下水系扩散。而夜枭的人,也在往那边渗透。”
看着屏幕上那些畸形的怪鱼和混乱的黑水河,陈野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烫。
他下意识地按住领口。
那颗狼牙,此刻正在微微震颤。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遇到怪物,狼牙是冰凉的,那是示警。但此刻,看着这些所谓的“病毒变体”,狼牙传来的却是一种温热的感觉。
就像是在荒野里遇到了失散多年的狼群。
那不是面对敌人的恐惧,而是一种“同族”之间的感应。
“周卫国。”
副局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到。”周卫国站起身。
“你们行动组,明面上的任务是‘待命休整’,档案已经列入长期观察名单。”副局长看着他,“但实际上,我有新任务给你们。”
他在地图上重重地圈了两个点。
一个在妖都西郊的废弃采石场。
一个在北边的黑水河中段。
“兵分两路。一路渗透进‘内鬼市’,查清楚夜枭到底在运什么,他们的上线是谁。”
“另一路,去‘黑水河’。搞清楚水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仪表。”
副局长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记住,这是在敌人的地盘上跳舞。没支援,没后勤。唯一的底线是——活着把情报带回来。”
“明白。”
周卫国答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
而陈野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个任务。
昨晚那辆运送“活货”的卡车,那个被红姐记下的车牌,还有那一个个还在蠕动的麻袋
线索已经送上门了。
既然官方想让他当这一把尖刀,那他就把这层烂得流脓的皮,彻底挑开。
“散会。”
副局长挥挥手。
陈野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的窗前,点了一根烟。
窗外,妖都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在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下方,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张开。
夜枭,鬼市,黑水河。
陈野吐出一口烟圈,摸了摸怀里那颗还在微微发热的狼牙。
“同族么”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光芒。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吃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