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都的黄昏来得很早，不到四点，天色就沉得像块生铁。
一辆挂着地方牌照、连漆皮都掉了大半的破旧“解放”卡车，正吭哧吭哧地爬行在边境公路上。排气管喷出的黑烟被寒风瞬间扯碎，卷向路边的白桦林。
开车的是老高。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风衣，而是裹了件油渍麻花的羊皮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双手死死把著那个缠满胶布的方向盘，看着就像个跑了几十年边贸的老油条。
“出了这道梁子，就是界河了。”
老高一只手扶著方向盘，一只手指向车窗外。
陈野顺着他的手看去。
公路的左边，是连绵起伏的大兴安岭余脉，黑压压的针叶林被大雪覆盖，像是一群披着白布的守灵人，死寂无声。
而公路的右边，隔着一道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和几座早就废弃的混凝土岗楼，就是那条还没完全冻结实的黑龙江界河。
河对岸，是俄境那更加苍凉、更加黑暗的山影。偶尔能看到对面哨所的一点探照灯光，冷冷地扫过冰面，像是一只警惕的眼睛。
这里是国境线，也是法理和规矩最薄弱的地方。
“这一带，以前是走私车队最猖狂的路段。”老高点了根烟，却没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熏著，“不过最近正规口岸查得严，那些想挣快钱、或者是想运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的人，就得另辟蹊径。”
车子拐进了一条满是碎石的岔路，最后停在了一个早就废弃的加油站旁。
加油机早就锈成了铁疙瘩，半埋在雪里。只有旁边一间低矮的小平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烟囱里冒着炊烟。
“下车。见个老朋友。”
老高推开车门，那股子混合著柴油味、冻土腥气和劣质烟草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陈野跟着他走进小屋。
屋里生着火炉，暖烘烘的，但也臭烘烘的。一个穿着军大衣、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剥着花生，旁边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锅头。
看见老高进来，光头男人也没下炕，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嘴的大黄牙：
“哟，这不是老周吗？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怎么，公家饭吃腻了，想来我这儿讨口野食？”
“少废话。”
老高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掏出一叠用报纸包著的钱，拍在桌子上，“买路钱。还有，买个消息。”
光头男人瞥了一眼那叠钱，厚度还可以。他把花生皮一扔，坐直了身子，眼神里的那股醉意瞬间没了，变得精明而警惕：
“说吧，想打听哪条道上的？”
“黑水河边上那条‘鬼路’。”老高盯着他的眼睛，“最近是不是有新车队在跑？”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口，似乎是在压惊，又像是在权衡。
“老周，你这可是把脑袋往裤腰带上别啊。”
他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子上画了个圈，“那条路，现在可是‘夜枭’的专用道。那是给阎王爷送礼的路，活人走了要折寿的。
“少跟我扯这些鬼神。”陈野冷冷地插了一句，他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狼，“车上拉的什么？”
光头男人看了陈野一眼，似乎被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给镇住了，缩了缩脖子：
“还能是啥？‘活货’呗。”
他比划了一下，“那种加长的大挂车，一般都是半夜两三点过。车斗子上盖著厚帆布，捂得严严实实的。但这几天风大，我有回在路边撒尿，看见那帆布被风掀起了一角”
光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见那车斗里装的全是麻袋。麻袋还在动，里头有人在叫唤，虽然嘴被堵住了，但我听得真真的。那叫声不像人，倒像是还没断气的牲口。”
“还有那种味儿。”
他又补充了一句，“车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全是福尔马林和烂肉的味儿，熏得我当场就吐了。”
陈野和老高对视一眼。
没错了。这和陈野在巷子里看到的、在饭馆里听到的，完全对上了。那条所谓的“鬼路”，就是夜枭绕过正规检查站，往内地运送实验体和活人样本的暗线。
“那帮车最后停哪儿了？”老高问。
“还能是哪儿。”光头男人指了指妖都西郊的方向，“废弃采石场。那底下有个大窟窿，以前是防空洞，后来被那帮人挖通了，连着好几个老地窖和矿道。现在叫‘内鬼市’。”
“那是这片地界最大的黑市。只要你有钱，或者有好货，在那儿什么都能买到。走私烟酒、苏联老货那都是小儿科，听说只要你出得起价，连那种‘怪货’都能买著。”
回到筒子楼据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老高把带回来的情报往桌子上一摊，原本轻松的休整氛围瞬间一扫而空。
“情况摸清了。”
老高在地图上重重地圈了一个红圈——西郊采石场。
“内鬼市，就是夜枭在这边的中转站。他们从边境线上收来的‘货’，都会先运到这儿，然后再分销或者是转运进内地。”
“今晚，咱们就去把这个耗子洞给掏了。”
老高竖起三根手指，眼神肃杀：
“目标有三个。”
“第一，确认那里的‘货’，是不是跟断魂谷的肉太岁同源。如果是，就说明这里是扩散源头之一。”
“第二，摸清那条‘鬼路’的具体路线和时刻表。我们要截断他们的运输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老高看向陈野，“我们要抓个‘舌头’。那种能说得上话的中层干部，撬开他的嘴，问出他们到底在给谁供货，还有那个在地图上消失了几十年的‘505林场’现在的入口到底藏在哪。”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没人有异议，也没人退缩。
接下来是换装。
去那种地方，穿这身肯定不行，那是找死。
大家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制式证件和警用装备。
老高换上了一身油腻的翻毛领皮夹克，腰间别了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看着就像个凶悍的老猎户。
红姐脱下了皮衣，换上了一件花棉袄，头发弄得乱蓬蓬的。她把那把蝴蝶刀拆成了两截，分别藏在袖口和靴子里，又在脸上抹了点灰，瞬间变成了一个泼辣的东北大妞。
大胡子最绝。他从包底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串发黄的骨铃。
“这是啥？”眼镜男好奇地问。
“压邪气的。”大胡子瓮声瓮气地说道，把骨铃挂在腰带上，“这是俺太爷爷留下的。他说要是进那种阴气重的地方，听到这铃铛响，就说明有不干净的东西靠近。咱们今晚去那地方我看比断魂谷好不到哪去。”
陈野没有换装。
他今天穿的就是那一身旧迷彩棉服和狗皮帽子。所以他只是把那把战术匕首往靴筒深处塞了塞，然后检查了一下背上的复合弩。
“出发。”
老高一声令下。
黑色依维柯再次启动，却没开大灯，像一只幽灵一样滑入了妖都的夜色中。
车子一路向西，很快就驶出了市区。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少，路灯也没了。只剩下两边的荒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一座巨大的黑色山影出现在视野里。那是废弃的采石场。
而在那山影的脚下，隐约能看见零星的灯光在闪烁。
那些灯光很暗，忽明忽暗的，不像是电灯，倒像是地底下有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呼吸。
“到了。”
陈野摸了摸胸口的狼牙。
那颗牙齿，在靠近这里的一瞬间，变得滚烫。
“内鬼市，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