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日子在一种奇特的张力下继续着。
高音喇叭依旧喧嚣,大字报的浆糊味弥漫不散。
刘海中像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被时代的口号打磨得粗糙斑驳,内里却顽固的保持着某种形状和重心。
贾家、何家、易家…曾经的鸡飞狗跳、算计悲欢,都成了院子里老人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资,带着唏嘘和后怕。
刘海中偶尔路过中院,目光会在那几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门窗上停留片刻,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淡漠,以及一丝隐约的盘算。
何大清死了,那间正房空着。
房契应该在何雨水手里。那姑娘在纺织厂住宿舍,几乎不回来。
刘海中知道,那房子对她来说,除了伤心和麻烦,没别的意义。
而现在,他刘家需要更大的地方。
刘光天刘光福大了,虽说现在住厂宿舍,但总要成家。
他自己这个车间主任兼gwh副主任,家里来往的人也会渐渐多起来,后院那两间半加上聋老太太的后罩房,总觉得差了点格局和气派。
中院的正房,位置好,也敞亮。
他找了个星期天,提前跟何雨水在纺织厂附近约了个安静的小饭馆见面。何雨水比前两年更瘦了,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和疲惫。
她见到刘海中,叫了声“刘叔”,声音很轻。
两人点了简单的饭菜。刘海中没绕太多弯子,他知道何雨水不是那种需要太多场面话的人。“雨水,你爸那房子,一直空着,也不是个事。你一个人,在厂里住着,将来总要有个打算。”
何雨水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说话。
“我那俩小子,光天光福,眼瞅着要成家了,家里地方实在腾挪不开。”刘海中继续道,语气诚恳,“我就想着,你那房子,要是你愿意,我出钱‘租’下来,长期租,租金一次付清,也算帮你解决个心事。当然,房契还是你的名字,就是写个长租的条子,你看成不成?”
他没说买。现在明面上不允许买卖,但长期租赁、一次性付清租金,是常见的擦边球做法。价格上,他不会亏待何雨水,但也绝不会当冤大头。
何雨水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父亲那间房。
那里有她和哥哥傻柱相依为命又饥寒交迫的童年,有父亲突然归来又惨烈死去的记忆,太多痛苦和不堪。
她不想回去,甚至不想看见。留在手里,除了偶尔勾起伤心,没任何用处,还要担心街道或者什么人打主意。刘海中主动提出‘租’,给一笔钱,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海中。
这个曾经的二大爷,现在的刘主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还算平和,不像易中海那种伪善,也不像阎埠贵那种算计。
“刘叔,”何雨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房子…您看着办吧。我…我不想再管那边的事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哥…傻柱,前些日子,西北那边来信了…说他在劳改农场……。”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刘海中心里“咯噔”一下。
傻柱死了?
他心里掠过西北劳改农场的恶劣环境和傻柱那暴躁易折的性子,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但亲耳听到,还是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曾经在院里横着走、被他用皮带抽过的混不吝,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苦寒之地。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沉重和惋惜,叹了口气:“柱子他…唉,也是命。雨水,节哀。以后有啥难处,跟刘叔说。”
何雨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刘海中很快办好了手续,一张盖了手印的长期租赁协议,一大笔用旧报纸包着的现金(分几次给,避人耳目),换来了何大清那间正房的钥匙和实际居住权。
刘海中没急着搬进去,只是换了把新锁,简单清扫了一下,让房子继续空着。现在不是大兴土木的时候,太扎眼。但他心里踏实了,又一块地盘落袋为安。
接下来是刘光天和刘光福的婚事。风暴之中,谈婚论嫁更需要谨慎。刘海中没想攀什么高枝,那太危险。
他托人打听,物色了家世清白(最好是工人或普通职员家庭)、性子老实、能持家的姑娘。
刘光天的媳妇,是隔壁纺织厂一个普通女工的女儿,家里人口简单,姑娘相貌平平,但手脚勤快。
刘光福的媳妇,是街道办一个干事的远房侄女,在百货商店当售货员,人也本分。
彩礼给得适中,既不寒酸惹人笑话,也不张扬引人侧目。
婚礼更是简朴,就在家里摆了两桌,请了至亲和几个要紧的同事、领导(包括李怀德,但他没来,派人送了份礼)。没有吹打,没有喧闹,两对新人在略显压抑但还算喜庆的气氛里,算是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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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海中给他们在厂里申请了夫妻宿舍(利用职务之便,但合乎规定),暂时先住着。中院的房子,等风头过去再收拾出来给他们。
他对两个儿媳妇没什么要求,只叮嘱她们照顾好丈夫,安分守己,别在外面惹事,也别掺和厂里院里的是非。
两个姑娘都是寻常人家出身,见刘海中官威不小,家里条件也比自家好,自然小心应承。
家里添了人口,似乎多了点生气,但刘海中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他得确保这两个新家庭安稳,不能给他惹麻烦。同时,他在厂里的处境也更微妙了。
李怀德的权柄日益巩固,但行事也越来越无所顾忌,打击面越来越宽,有些做法连刘海中都觉得过了火,纯粹是排除异己、捞取zz资本。
刘海中依旧主抓生产,尽量远离那些核心的斗争。
但他发现,自己这个生产能手的形象,反而成了李怀德需要的一块招牌,看,在我领导下,生产抓得好,运动也搞得好!
刘海中利用这一点,在李怀德要处理某些问题干部或技术员时,会以生产需要、暂时不能动骨干为由,试着保一下,或者至少拖延一下。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
他每次都把话说得很圆滑,强调是为了大局和生产任务,绝不表现出任何个人同情。
他也会继续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比如,通过谭师傅(刘光福的厨艺师傅)的关系,给被关押审查的聂厂长,偶尔捎去一点食堂内部处理的、稍微好点的菜(说是剩菜,其实特意留的)。比如,得知某个被下放车间的老工程师家里孩子生病没钱买药,他会让刘光天无意中把车间互助金里一点钱,‘借’给那家(当然,手续要做得像样)。
这些帮助微不足道,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根本处境,甚至可能根本不被当事人知道是谁在伸手。
但刘海中坚持这么做。
这不仅仅是为了投资未来,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平衡。
在这个黑白颠倒、人人自危的疯狂年代,他需要用这种隐秘的、有限度的善行,来告诉自己,他还没有完全变成李怀德那种人,他心底还留着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和算计之外的底线。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绝不能危及自身安全。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服从、暗中斡旋、小心维系中一天天熬过去。
外面的风浪时大时小,厂里的斗争起起落落。
有人倒下,有人崛起,更多的则是沉默地忍受。
刘海中像一棵根系深扎、枝干虬结的老树,在狂风中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
他听说了易中海的死讯(正式通知到了街道),听说了阎埠贵病死在西北的模糊消息,也看到了更多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被卷进漩涡。
他庆幸自己早早按住了原主的两个儿子,没让他们去经风雨见世面。他教他们技术,催他们生孩子(刘光天媳妇很快怀上了),把家庭的根基扎在车间和食堂这些实在的地方。
终于,持续了数年的、令人窒息的风暴,如同它突如其来一般,开始显露出消退的迹象。
高音喇叭里的口号不再那么刺耳,墙上的大字报更新速度慢了,厂gwh的会议议题,渐渐又多了些生产和技术的内容。
虽然远未恢复平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绷紧到极致的恐怖压力,似乎在缓缓松动。
刘海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走在厂区里,看着那些依旧残存的标语和逐渐恢复正常运转的车间,心里长长的、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熬过来了。
他,他的家,他的车间,他小心翼翼维系的那点人脉和底线,都熬过来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风暴是否真的过去,还是仅仅转入地下。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最残酷的年代里,找到了生存之道,并且成功的保护住了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家庭、位置、还有那点未曾泯灭的、复杂的人性。
至于那些死去的、疯掉的、消失的邻居们…他偶尔会想起,但很快便摇摇头,将思绪拉回现实。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钟建设等于在这里生活了11年,有感叹,正常)
中院那几间空房,是时候该打通收拾,给儿子们安个像样的家了。
而他自己,或许也该想想,在这可能到来的、新的秩序里,该怎么做。
他背着手,走在逐渐恢复生机的厂区道路上,步伐沉稳,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