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四九城轧钢厂大门上那块挂了多年的gwy会牌子,在一个天色阴沉的上午,被几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人沉默的取了下来。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口号喧天,只有围观的工人们压抑的呼吸和窃窃私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略显仓促、但字体工整的红星轧钢厂gwy会新牌子,以及旁边一块恢复挂上的厂长办公室门牌。
风向,真的转了。
清算,像一场迟来的秋雨,起初淅淅沥沥,很快便密集起来。
厂区里那些曾经最活跃、嗓门最高的身影,开始变得惶惶不安,或者干脆不见了踪影。
大字报的内容也悄然变换了主题,从激昂的斗争,变成了沉痛的控诉与揭批。
李怀德是第一批被带走的。
那天上午,他还在他那间宽敞的主任办公室里,对着电话颐指气使。门被敲响,进来的不是往常点头哈腰的下属,而是三名面无表情、来自上级联合工作组的干部,身后还跟着两名公安。
“李怀德同志,”为首的中年干部声音平板,出示了文件,“根据群众举报和初步调查,你涉嫌在担任厂gwh主任期间,严重违反组织原则,迫害干部、群众,生活腐化,并有重大经济问题嫌疑。现经上级批准,对你进行隔离审查。请配合。”
李怀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试图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椅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这是诬陷、我为厂里立过功,但看到对方冷漠的目光和公安腰间隐约的手铐轮廓,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被两名公安左右架起,带出了办公室,经过走廊时,昔日围着他转的那些人纷纷低头避开视线,如同躲避瘟疫。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厂。
工人们反应各异,有幸灾乐祸的低声议论,有长舒一口气的默然,更多是麻木的观望。
刘海中在车间里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看一份新下的生产任务单。
他放下单子,走到车间门口,点了一支烟,默默抽着,看着远处厂部办公楼的方向。
李怀德完了。
他对此毫不意外。这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刮起来时摧枯拉朽,平息时也必然要有人承担代价。
李怀德行事太过,树敌太多,手底下又不干净,被清算几乎是必然。
只是…刘海中记得魂穿前看的那些剧情碎片里,李怀德这人似乎总能逢凶化吉,甚至后来还能东山再起?
看来,自己这只蝴蝶翅膀扇动引起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大。
易中海、傻柱、许大茂…这些人的命运早已偏离,李怀德的结局,自然也不同了。
他弹掉烟灰,转身回到车间。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一丝庆幸。幸好,自己一直以来的小心谨慎,划清了界限。
接下来的日子,审查的触角不断延伸。厂里大大小小的头目,但凡在风暴中跳得高、手脚不干净的,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调查和处理。
有人被撤职,有人被调离,也有人和李怀德一样,被直接带走。
刘海中也被约谈了两次。一次是工作组的人例行了解情况,一次是复起后重新担任厂长的聂厂长亲自找他谈话。
面对工作组的询问,刘海中态度配合,但言语谨慎。他强调自己主要精力放在抓生产上,对于厂里具体的斗争情况,了解不多,主要是执行上级(指李怀德)的指示。
他承认自己作为副主任,有失察之责,愿意接受批评。但他也适时地、看似无意的提到,自己曾多次在会议上提出不能影响生产,并且锻工车间在他的管理下,生产任务一直完成得很好,为厂里稳定做出了贡献。他提供的都是可以查证的事实,语气诚恳,不推诿,也不乱咬人。
聂厂长的谈话则是在他已恢复使用的厂长办公室里。聂厂长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眼神里的锐利和清明又回来了。
他看着刘海中,目光复杂。
“海中同志,”聂厂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几年…辛苦你了。”
刘海中连忙欠身:“厂长,您才辛苦。我…我没能保护好您,也没能阻止一些错误的事情发生,心里有愧。”
聂厂长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场面话:“过去的事,不提了。是非曲直,组织上会搞清楚。我找你来,是想听听你对自己,对厂里以后工作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着刘海中:“你这几年,虽然挂着gwh副主任的名,但一直顶着压力抓生产,稳住了锻工车间,也…间接帮了一些人。这些,我心里有数。现在厂里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熟悉生产、有管理经验的干部的时候。我向上面推荐了你,考虑让你担任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你的能力,资历,都够。你觉得怎么样?”
副厂长!
这个位置,是刘海中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高度。
权力、待遇、地位,都将跃上一个全新的台阶。如果是在几年前,他可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刘海中心里却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发凉。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聂厂长提拔他,有报恩的成分,也有用他稳定生产的实际需要。但副厂长这个位置,太显眼了。厂里刚经历巨变,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虽然在风暴中相对干净,但毕竟是gwh副主任,这个身份就是原罪。现在靠着聂厂长的庇护和以往那点善缘暂时无事,可将来呢?聂厂长能一直护着他吗?zz风向如果再变呢?
更重要的是,位置就那么多。他上去了,必然挡了别人的路。那些资历差不多、甚至更有背景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想办法把他搞下去?清算的风还没完全停息,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李怀德就是前车之鉴!
他记得原剧情里,李怀德似乎总能左右逢源,但现实已经证明剧情不可靠。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往上爬的野心,而是审时度势、保全自身的精明。现在风暴刚过,正是急流勇退、换取安全的最好时机。
刘海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疲惫:“厂长,感谢您的信任和提拔。这份心意,我刘海中心领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不过…副厂长的担子,太重了。我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说实话,身心俱疲。以前光想着抓生产,没日没夜的,落下一身毛病,心脏也不太好,医生早建议我多休息。”
他观察着聂厂长的表情,继续说:“厂里现在需要更有冲劲、更年轻的干部挑大梁。我这把老骨头,占着位置,反而可能耽误厂里的发展。所以…我想向组织申请,病退。”
“病退?”聂厂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刘海中会拒绝,而且是这样的理由。他仔细打量着刘海中,想从他脸上看出是真病还是托辞。
刘海中适时地咳嗽了两声,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是啊,身体实在吃不消了。能为厂里再发挥点余热当然好,但就怕力不从心,反而给组织添麻烦。退下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我也能安心养养身体。”
聂厂长沉默了。
他听出了刘海中话里的去意已决。
他有些遗憾,刘海中懂生产,有能力,在工人中也有威信,确实是副厂长的合适人选。但对方以身体为由请退,态度又如此恳切,他也不好强求。
或许…刘海中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吧。毕竟,能在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已经需要极大的智慧和运气了。
“既然你身体不适,那我也不勉强。”聂厂长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海中同志,你为厂里做的贡献,大家不会忘记。病退的手续,我会让人尽快帮你办好。待遇上,组织也会按规定,给予你最好的照顾。”
“谢谢厂长理解!”刘海中连忙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回家,刘光天和刘光福都急了。
刘光天在车间刚提了小组长,正指望着父亲能再拉自己一把。
刘光福跟着谭师傅学厨艺,也盼着父亲能帮自己在后勤系统谋个更好的差事。
“爸!您怎么就申请病退了?”刘光天急得直跺脚。
“就是啊!爸,您这一退,我们…”刘光福也满脸不甘。
刘海中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瞥了两个儿子一眼,眼神平淡却带着威严:“你们懂什么?李怀德怎么进去的,忘了?我现在退下来,是功成身退,体体面面。聂厂长念着我的好,以后真有什么事,也能说上话。”
他看着两个儿子依旧不服气的脸,语气转冷:“你们俩,给我记住了!老老实实把技术学好,把工作干好,比什么都强!别整天想着靠老子!老子能保你们平安,把你们扶上马,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稳当!再啰嗦,皮带伺候!”
刘光天刘光福被父亲一瞪,想起以前挨揍的滋味,顿时蔫了,不敢再多言。
两个儿媳妇更是噤若寒蝉,只敢在背后小声嘀咕公公“胆子太小”、“错过好机会”。
刘海中懒得理会。他很快办妥了病退手续,拿着比普通退休工人优厚得多的待遇,彻底离开了轧钢厂。
厂里给他开了个简短的欢送会,聂厂长亲自到场,说了不少肯定和感谢的话。刘海中表现得谦逊而感伤,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赢得了不少老工人的感慨和尊重。
回到九十五号院,他彻底闲了下来。
刘海中每日睡到自然醒,听听收音机,在院里侍弄几盆普通的花草,或者背着手在胡同里溜达,跟老街坊下下象棋,聊的都是天气和菜价,绝口不提厂里是非。
很快,刘光天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刘海中升级当了爷爷,整天乐呵呵的抱着孙子逗弄,脸上那种在厂里惯有的严肃和算计褪去了不少,多了些寻常老人的慈和。
他教孙子认字,给他讲些古老却无害的故事,绝口不提过去的腥风血雨。
只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书房里,泡上一杯清茶,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时,刘海中眼中才会偶尔闪过一抹深邃难明的光。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剧烈变化,一个被称为改开的大时代正在拉开序幕。
那里面充满了新的机遇,也蕴藏着新的风险。
但他不着急。急流勇退,保存了实力,赢得了名声(至少是安全的名声),也换来了宝贵的清静和时间。他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龟,从惊涛骇浪中爬上岸,静静蛰伏,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同时冷眼观察着潮水的方向。
刘光福有一次私下跟媳妇嘀咕:“爸这也退得太早了,现在政策好了,要是还在位上,咱家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