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饭店的招牌红底金字,挂在前门西河沿街面上,格外扎眼。
开业那天,刘海中把攒了多年的人情都用上了。
以前厂里的旧同事、后来在轻工局、街道说得上话的几位,还有早年暗中帮过、后来也算平稳落地的老关系,能请的都请了。
席面开得实在,肉菜油水足,酒是正经的二锅头。老师傅是刘海中通过早年一个徒弟的关系,从一家老字号国营饭馆退下来的崔师傅,手艺扎实,尤其是一手家常菜做得地道。有崔师傅坐镇,刘光福打下手学艺,头一天就挣足了口碑。
“老刘,你这算是赶上了!”一个原轻工局的科长拍着刘海中的肩膀,喝得脸红,“政策放宽了,你这胆子也大了,好啊!”
刘海中笑着敬酒:“混口饭吃,全靠各位老领导、老朋友帮衬。”
一个月下来,建设饭店的名声在西河沿一带算是立住了。价格比国营饭店稍贵一点,但不用粮票,菜量大,味道好,服务员脸上也少见国营店那种爱搭不理的劲儿。
主要做的是周边居民、小生意人和偶尔来改善伙食的工人的生意。一到饭点,七八张桌子常是满的。
晚上打烊,刘海中坐在后间临时隔出的小办公室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香烟一根接一根。去掉房租、水电、材料成本、崔师傅和刘光天的工资,再刨去七七八八的开销,净利竟然有接近四百块。
一个月,顶他当年当车间主任半年的工资。刘海中看着账簿上最后的数字,缓缓吐出一口烟。
风口,这就是风口。他这艘小船,算是勉强挤上来了。
账本合上,锁进抽屉。他走出后间,前面店里,刘光福正带着两个临时雇的小工收拾灶台,擦洗桌凳。刘光天在门口踩着三轮,把明天要用的几筐蔬菜搬进来。
刘光福干活很卖力,手上动作不停,额头上都是汗。但刘海中能看出来,这儿子眼睛里藏着东西。尤其是这一个月,饭店生意眼见着红火,刘光福跟他说话时,那点勉强压着的、混合着羡慕和算计的光,越来越藏不住。
果然,没过两天,刘光福趁着崔师傅中午休息回家,凑到刘海中跟前,递了根烟:“爸,算过账了?这一个月还行吧?”
刘海中接过烟,就着他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才含糊道:“还行,刚起步,能糊口。”
“我看天天都满座,肯定不止糊口。”刘光福陪着笑,“崔师傅手艺是好,就是工钱不低吧?”
“该花的钱得花。”刘海中瞥他一眼,“怎么,嫌自己拿得少?当初是你自己死活不肯来。”
“不是不是!”刘光福连忙摆手,“我哪能嫌。就是…就是觉得,咱自家买卖,有些钱能省则省。我媳妇,张秀梅,您知道的,手脚麻利,以前也在街道食堂帮过忙。现在她在纸盒厂,一个月就二十来块。不如让她来店里帮忙?洗菜、洗碗、打扫卫生都行,给口饭吃就成,工钱您看着给,三十…不,二十就行!总比请外人强,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
刘海中没立刻回答,慢慢抽着烟。刘光福这点心思,他门儿清。想把老婆塞进来,一是多占个位置,多拿一份钱,二是盯着店里的情况。说不定,还存着哪天把崔师傅挤走,他们两口子掌控后厨的念头。
“店里现在人手刚够。”刘海中弹了弹烟灰,“等再稳定稳定,看看生意能不能长久再说。”
刘光福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刘海中已经转身去看明天的肉料预定单子了。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刘光天耳朵里。第二天,刘光天搬完菜,也蹭到刘海中旁边:“爸,光福想让秀梅来?要我说,自家人帮忙,知根知底,是好事。不过……”他压低声音,“后厨有崔师傅和光福,前面再进自家人,怕别人说咱这成家族店了,影响不好。要不,让秀梅偶尔来帮帮忙,不算正式工,给点辛苦费就行?我家里那口子也说,要是需要,她也能来搭把手。”
刘海中心里冷笑。老二这是怕老三家多占便宜,自己也急着要分一杯羹呢。
“再说。”他还是这两个字。
自打饭店生意起来,晚上回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气氛也微妙地变了。
以前刘光天、刘光福两家孩子,除了过年过节,平常很少往中院正房跑。现在,几乎天天晚上都能见着。
“爷爷,我给您捶捶腿!”刘光福的儿子小军跑得最勤。
“爷爷,我妈蒸了枣糕,让我给您送两块尝尝。”刘光天的闺女小芳也怯生生地来。
孩子们眼神干净,举动却带着明显的讨好,背后是谁教的,不言而喻。
刘海中一般会摸摸孩子的头,让老伴拿点水果糖分给他们,偶尔问两句学习。不多亲近,也不冷淡。孩子们拿了糖,欢天喜地跑回后院,中院便又恢复沉寂。
这天晚上,算完店里最后一笔账,刘海中揣着这个月的利润大部分,锁好店门,慢慢蹬着自行车回四合院。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进了中院,正房灯还亮着。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点了支烟。
后院隐约传来刘光福媳妇张秀梅拔高了嗓门的说话声,似乎是在抱怨纸盒厂加班钱少,又隐约提到饭店、帮忙几个字眼。东厢房那边,刘光天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
前院黑漆漆的,早几年就空着的几间房,门窗破败,像张着口的黑洞。这院子,曾经挤挤攘攘,算计不休,如今空旷得有些陌生。易中海、傻柱、许大茂、贾家、阎家…那些熟悉又令人厌烦的面孔,早已湮没在时光和各自的因果里。
现在,是他的儿子们开始新一轮的算计了。为了钱,为了利,为了他手里这点刚刚垒起来的砖瓦。
刘海中吐掉烟蒂,用脚碾灭。
这样也好。有所求,才容易拿捏。怕的就是无欲无求,或者野心太大。
他推开正房门。老伴已经睡了里屋。外间桌上,放着杯晾好的白开水。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把里面的钱又仔细数了一遍。厚厚一沓,主要是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些五块和两块。
数完,他舒了口气,把钱重新包好,藏进里屋只有他知道的墙砖暗格里。然后躺到自己的那张床上,关了灯。
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刘海中睁着眼,看着房梁的阴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饭店要稳,就得再添点特色。光靠家常菜,久了也腻。
崔师傅那边,关系得维持好,但也不能让他一家独大。刘光福还得敲打,不能让他觉得离了他不行。刘光天,倒是可以稍微给点甜头,让他们兄弟之间有点竞争。
还有这院子。后罩房和东厢房,名义上‘分’了,房租也收了,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脑子里条分缕析,像当年在车间安排生产计划一样。只是这次,原料是人,产品是稳固的家业和晚年的绝对掌控权。
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后院似乎彻底安静下来。
刘海中翻了个身,闭上眼。
月光悄悄移动,照亮了五斗橱上那个小小的、积了灰尘的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还很年轻的刘海中、老伴,以及三个儿子的合影。照片上的刘光福,咧着嘴,笑得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