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饭店后间的小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刘海中盯着账本上那个数字，四百二十七块六毛三。厚厚一沓大团结就压在算盘下面。钱是实的，拿在手里能感觉到分量，存在银行里数字会增长。可他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像缺了块砖的墙，往里灌风。
他按灭烟头，又点上一支。不是这具身体有烟瘾，是他需要点东西稳住神。
不对劲。
太久了。
按照他‘来’这里的经验，通常在达成原主某种最深的执念后，他就能‘离开’。
可能是睡一觉，可能是眼前一黑，可能就回到他那间后世狭小、杂乱的出租房，或者，直接投入下一个陌生的躯壳和人生。
刘海中，原主的执念是什么？他细细捋过。
当官，掌权，压过易中海，成为人上人。
这些，早在十多年前就达成了。院里的一大爷易中海被他整垮，死在西北。厂里，他做到了车间主任，甚至在那段混乱年月里，短暂攀上过厂gwh副主任的位置。
虽然后来急流勇退，借着‘病’由早早抽身，但在原主那狭隘的认知里，这已经是顶了天的官和威风了。
执念早该散了。
那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从一九六六年算起，整整十五年过去了。他在这具日渐衰老的躯壳里，看着镜子里的脸从威严方正面变得皮肉松弛，看着时代的风向诡谲变幻又似乎重归某种轨道，看着这座四合院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又看着原主的两个儿子成家、生子，继续着他们那点可怜又可笑的算计。
他试过。在风暴过后他权力达到顶峰又敏锐察觉危险果断后退的那段时间，他以为‘任务’完成了，每晚躺下都期待那种熟悉的抽离感。
没有。
后来，一切平息，他‘病退’回家，守着这院子，日子平淡得发腻，他还是没走。
难道这次不一样？要等到这具身体自然老死？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他不想在这个世界养老，看儿子们为了遗产勾心斗角，最后躺在一个陌生的棺材里。他想回去，回到那个哪怕破旧但属于‘自己’的时代，或者，去下一个未知的挑战。
可‘通道’似乎关闭了。
没有提示，没有规律，只有无尽的、真实的每一天。
既然如此……
刘海中用力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叶。既然暂时走不了，甚至可能永远留在这里，那他就不能只按照原主那个蠢货的残存意识活着。
钱，要。生活，得舒适。这是为自己。
还有…他目光投向窗外，前店传来隐约的碗碟碰撞声和刘光福吆喝小工的嗓音。
还有这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刘光天，刘光福。
原主的种，这具身体的亲儿子。他刚来时，这两小子被原主打怕了，眼神躲闪，骨子里又继承了那份自私和愚钝。这些年，他敲打着，也顺手安排着。把他们弄进厂，逼着他们学技术，风暴里硬压着没让他们瞎掺和，总算都成了家，有了饭碗。
可也就这样了。目光短浅，斤斤计较，脑子里除了自己碗里那点食，装不下别的。刘海中看他们，就像看两只在笼子里扑腾却永远飞不高也饿不死的家雀。
烦人，但也甩不脱。
如果他注定要当这个‘刘海中’直到死，那这两个家雀，就成了他不得不处理的身后事。
让他们继续在厂里混那点死工资，守着分到的那间破房算计房租？
等他真死了，就凭这哥俩的脑子，这刚有点起色的饭店，还有这院子里说不清的房产，怕是转眼就能被人坑了，或者自己斗得两败俱伤。
不如，趁他还在，还有精力，拉他们一把。
不是出于什么父子亲情，那东西太虚，他感受不到。
更像是一种责任？或者，仅仅是为了自己‘刘海中’这个身份晚年能清净点，死后别闹出太难看的局面。
拉他们，也得按他的方式来。
“爸。”门被轻轻敲响，刘光天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账算完了？明天早市的肉，我看今天剩下不多，是不是多订点？最近吃炖肉的多。”
“嗯，多订十五斤，要五花三层的。”刘海中点头，“还有，崔师傅昨天说香料快用完了，清单在灶台边上，你明天一并买了。”
“哎，好嘞！”刘光天应着，却没立刻走，搓着手，“那个…爸，光福他媳妇，又跟我家那口子念叨了，想来店里帮忙的事…您看？”
刘海中抬眼看他：“你怎么想？”
刘光天噎了一下，谨慎的说：“我觉着吧，自家人，用着是放心，可也容易生事。不过光福既然提了，一直驳着，他面上不好看，干活怕是也有情绪。要不先让她偶尔来帮帮，比如周末忙的时候，按天算钱？这样咱也灵活，她也有个补贴。”
这话说得圆滑，既点了兄弟媳妇可能惹事，又做了顺水人情，还把自己撇清。刘海中心里门清，老二这是不想得罪老三，又怕老三家多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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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刘海中还是这两个字，挥挥手，“先去忙吧。”
刘光天诺诺的退了出去。
晚上打烊，刘光福磨磨蹭蹭最后走，检查完灶火，又凑到小办公室门口。刘海中正在锁装钱的抽屉。
“爸，”刘光福声音有些干，“明天我丈母娘过来看看小军，我想…能不能从店里带点肉菜回去？就按成本价，从我工资里扣。”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想占小便宜，又不敢明说。刘海中心里那股烦闷又上来了。这就是原主的儿子，格局也就到这儿了。
“店里东西是卖的，不是自家厨房。”刘海中声音冷硬，“你要请客，自己掏钱去副食店买。规矩就是规矩。”
刘光福脸腾地红了，窘迫里带着一丝怨恨，低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有些重。
刘海中锁好店门，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秋夜凉意深了，街上行人稀少。他想着刘光福刚才那眼神，那点怨恨他看得懂。觉得他这个当爹的苛刻，有钱了也不照顾儿子。
可他开这饭店，投进去的钱，是他那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用各种方法甚至冒过风险才保全的。
让他们学点东西，给他们开远高于厂里的工资，安排住处，甚至现在盘算着怎么让他们真正立起来……这些，那两个蠢货看得见吗？他们只盯着眼前能不能多捞一点，能不能少干一点。
拉他们一把，比当年在厂里整垮对手还累。对手有明确的弱点可以攻击，有清晰的利益可以交换。这两个，你给他们铺路，他们嫌路不够平；你教他们本事，他们嫌本事不够快；你给他们钱，他们嫌给得不够多。
但路还得铺。刘海中叹了口气，白色的呵气在昏黄路灯下散开。不为别的，就为如果哪天他真的突然‘离开’了，或者这身体不行了，留下的摊子别太烂。
至少，让他们有个能持续吃饭的手艺，有个稍微像样点的营生，别把他辛苦维持的这点家业转眼败光。
回到四合院，中院正房灯黑着，老伴应该睡了。后院东厢房还亮着灯，隐约有电视声。后罩房那边安静，但窗上映出人影，估计刘光福正在跟张秀梅嘀咕今晚碰钉子的事。
刘海中没进屋，就站在中院枣树下。
月光清冷，四周是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砖瓦轮廓。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空气里残留的气味，他都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有时会恍惚，到底哪一段人生是梦，哪一段是真实。
也许，永远也回不去了。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浮现出来，带着沉重的真实感。
如果这就是终点……
他抬起头，看着后罩房窗户上晃动的人影，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厌恶，不耐，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认命。
那就，在这终点到来之前，把该料理的事情，尽量料理清楚吧。用他的方式。
他转身推开正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
后院东厢房的电视声，似乎调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