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春,建设饭店第二家分店的招牌,挂在了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小街上。
店面比西河沿的老店大些,能摆十二张桌子,后厨也宽敞。
招牌还是建设饭店四个字,底下多了个小点的二分店。
刘海中站在新店门口,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块玻璃擦亮。心里没什么喜悦,反倒有点沉。
开这第二家店,比头一家麻烦得多。执照跑得更久,托的人情更重。关键是,很多他想做的事,根本做不了。
私营经济刚冒头,政策像玻璃罩子,看得见外面,就是出不去。他想弄点像样的装潢,材料找不着;想多雇几个人,指标卡着;就连想多进点紧俏的食材,都得绕好几个弯,多花不少钱。
“爸,里面都收拾利索了。”刘光天从店里出来,脸上带着笑,额头上有点汗。这几个月他跑前跑后,明显比在厂里卖力。“您看啥时候开业?”
“下月初八。”刘海中说着,转身往店里走,“崔师傅那边谈妥了,从老店调他徒弟过来掌勺,再带两个咱们自己招的学徒。你主要盯这边采买和日常。”
“哎,明白!”刘光天声音响亮,跟着进来,搓着手,“那…这边谁管账?还是您亲自……”
刘海中在空荡荡的店里转了转,手指抹过新刷的柜台,没灰。“账,我每周来看一次。平时流水,你每天记清楚,钱存银行,存单我收着。”
刘光天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又堆起来:“应该的,应该的。爸您放心,我肯定一笔不错。”
放心?刘海中心里哼了一声。这老二,心思活络,这几个月表现积极,无非是觉得新店是个机会,想多揽权,多沾油水。他那点算计,全写在脸上了。
“光福呢?”刘海中问。
“在后头厨房试灶火呢。”刘光天说,“他说新灶眼有点偏火,得调调。”
刘海中往后厨去。刘光福正蹲在灶台边,拿着火钩子掏炉灰,脸上蹭了几道黑。
看见刘海中进来,他站起来,闷声叫了句:“爸。”
“火不行?”
“还行,能凑合用。”刘光福放下火钩子,擦了把汗,“就是比老店那套灶差远了,费煤,火候还不匀。”
“刚开始,将就着。”刘海中看了看灶台,“这边以后主要靠你带徒弟撑起来。手艺不能丢,也不能只靠老几样。得琢磨点新菜,哪怕就是家常菜,也得做出点花样。”
刘光福低着头:“嗯,崔师傅的徒弟手艺也就那样,比我强点有限。真要撑起来,还得……”他话说一半,停了。
刘海中知道他想说什么。还得靠他刘光福,还得把他当顶梁柱,工钱还得涨。这老三的算盘,打得更直接,也更让人腻歪。
“好好干。”刘海中没接他话茬,转身出了厨房。
回到老店办公室,关上门,刘海中点了支烟。
窗外能看见刘光天正在街对面跟人说话,大概是附近的街坊。刘光福没多久也出来了,站在店门口点了支烟,看着街上来往的自行车发呆。
两个儿子,两种让他心烦的德行。
开这第二家店,赚钱是一方面。更深的,是他想试试,能不能把这两块‘烂泥’好歹糊上墙。
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摊子,更重的担子,看看他们能不能长出点筋骨,担起点责任。
现在看来,难。
刘光天想的是管人管账,捞实惠。
刘光福想的是凸显自己重要,多要钱。
至于饭店长远怎么发展,怎么应对可能的变化,怎么把手底下人带好,他们脑子里压根没这根弦。
“烂泥扶不上墙。”刘海中吐出烟圈,低声骂了句。
可骂归骂,该扶还得扶。
为什么?
刘海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不是这间烟雾缭绕的小办公室,而是另一间更小、更破的屋子。
1964年,南锣鼓巷,孙家。
苏秀兰老太太佝偻着背糊纸盒的样子,那么清晰。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我孙子…吐完那口血,人就没了。回来的,是别的什么。但…谢谢你撑起这个家,谢谢你对建军好。”
老太太的声音平静,却像根针,扎在他记忆里。
他用了孙建国的身体,替那个被逼死的年轻人报了仇,也顺便照顾了那个破碎的家。
苏奶奶知道他不是原主,却接受了。那份沉默的包容,和最后那句“谢谢”,让他当时空落落的心,忽然有了着落。
现在,他是刘海中。用了这具身体十几年,眼看着它从壮年走向衰老。原主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是这身体血脉的延续,是甩不脱的身后事。
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占了人家的人生,那么,善待原主的家人,似乎成了某种责任?或者说,是某种交换。
他不是圣人。对刘光天刘光福,他没多少感情,更多的是厌烦和无奈。
但想到苏奶奶,想到自己离开孙建国身体时那份奇异的平静,他觉得,或许该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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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给他们一个能立足的机会,一个不至于在他‘离开’后迅速败光家业、流落街头的可能。
至于他们争不争气,那是他们的造化。他尽了这份‘用了你身体’的义,心里就能安稳些。
门被敲响,刘光天进来了:“爸,我跟街道王干事说好了,开业那天他来捧场。还有,煤本和副食本的关系也疏通了,这边供应量能比老店多批一成。”
“嗯。”刘海中睁开眼,“费用呢?”
“该打点的都打点了,数目我记本子上了。”刘光天递过来一个崭新的工作笔记本。
刘海中接过来,没翻,放在桌上。“光天,这新店交给你盯,是信你。但你要记住,店是店,家是家。店里的钱,一分一厘都要清楚。出了岔子,父子也没情面讲。”
刘光天脸色一正:“爸,我懂!肯定不能糊涂!”
“光福那边,你平时也多看着点。他手艺还行,但性子闷,主意有时候歪。后厨的事他管,前面和采买你管,分工明确,别互相插手,也别互相拆台。”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刘光天出去后,刘海中翻开那个笔记本。前面几页工工整整记着各种打点费用,时间、人物、事由、金额,清清楚楚。字写得不算好,但很认真。
刘海中看着,手指在纸页上敲了敲。老二这点好,表面功夫做得足,也愿意学。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救?
他想起孙建国的弟弟孙建军。那孩子实诚,没什么心眼,在机修厂当学徒,日子应该能过下去。
他离开孙建国身体时,最放心的就是苏奶奶有孙建军照顾。虽然那孩子不如他‘哥哥’有本事,但肯干,心正。
刘光天和刘光福,比孙建军心思多,也油滑得多。教他们,得更费神,得更防着。
晚上回到家,中院正房。老伴已经睡下。刘海中独自坐在外间,泡了杯浓茶。
后院很安静。但刘海中知道,那两兄弟屋里,恐怕都不平静。刘光天大概在琢磨怎么在新店树立权威,怎么把账目做得更漂亮以博取信任。刘光福大概在嘀咕老爹偏心,让老大管前面,自己还是个炒菜的。
随他们想去。
刘海中喝了口茶,苦涩回甘。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有几张存折。数目不小,是他压箱底的保障。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像离开孙建国那样,突然离开刘海中这具身体。这些,该留给谁?怎么留?
直接给那两个儿子?怕是转眼就能闹出官司,或者被人骗光。
他慢慢合上铁皮盒子。还得再看看。新店是个试金石。看看刘光天能不能管住手,看看刘光福能不能稳住心。
也看看,自己这份因为想起苏奶奶而生的、近乎固执的‘责任’,到底值不值得。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
刘海中忽然想起离开孙建国身体前的那个早晨。
他站在胡同口,看着那个刚刚‘干净’了的院子,呼吸着带着煤烟和早饭香味的空气。
那时他想,该做的都做了。
现在,作为刘海中,该做的…似乎还没做完。
他叹了口气,把铁皮盒子锁回抽屉。
那就,再做一点吧。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至少,问心无愧——对苏奶奶那份安静的感谢,也对这具用了十几年的身体,有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