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像是有把钝斧子在颅骨里反复劈砍,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痛楚和恶心。
钟建设在黑暗中挣扎着,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除了痛,更难受的是心口那股淤塞的郁结之气,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之间,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无力的酸胀和阴冷。
我是谁?
后世的记忆碎片率先浮现:出租房,屏幕上的禽兽四合院文字,意难平的愤懑,以及四次穿越的纷乱画面,钟建设的规则打击、张二河的算计反噬、孙建业的平静了结、刘海中的漫长经营……最后定格在1984年秋日离去时那点释然与微光。
然后,属于这个身体的原生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蛮横的冲撞进来。
1962年……四九城……南锣鼓巷……四合院……
易中海。
五十一岁,轧钢厂八级钳工,九十五号四合院一大爷。
更多的细节涌入:道貌岸然的主持大院会议,私下对贾家的照顾与算计,对傻柱的引导与控制,对后院老太太的表面恭敬,对许大茂的不屑与打压,对刘海中的制衡,对阎埠贵的利用……一张精心维护的道德面孔下,是盘根错节的私心与掌控欲。
“易中海……道德天尊……伪君子……”
钟建设,不,此刻占据这具衰老躯壳的意识,几乎要被翻涌的厌恶和荒谬感淹没。
他看过的那些文字里,最令他作呕的形象之一,就是眼前记忆中的这个‘自己’!
那股郁结之气猛烈上冲,伴随着强烈的生理性反胃。他猛地从冰冷的炕上撑起上半身。
窗外还是蒙蒙黑。
他想吐,想把属于易中海的一切都吐出去。
“呃……嗬……”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不仅仅是因为记忆带来的冲击,这具身体本身也透着沉重的不适与衰老感,和他之前穿过的青壮年身体截然不同。
心口那团淤塞的气更堵了,憋得他眼前发黑。
不行。
不能是易中海。
哪怕是再穿成个乞丐、瘫子,也比成为这个他最厌恶的角色强!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的窜起:结束它。
现在就结束。
用这老家伙的身体,自我了断。
至于后果?
是真正死亡,还是回到后世那间脏乱的出租房,或是继续飘向下一个未知的躯壳……都无所谓了。
他无法忍受以易中海的身份多呼吸一口这个年代的空气。
这念头一起,竟带来一种解脱般的快意,压过了部分头痛和郁结。
他掀开厚重梆硬的棉被,忍着眩晕和身体的酸软,双脚摸索到地上冰冷的布鞋。
地板沁着寒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他扶着炕沿,慢慢站起来,目光在昏暗的屋内逡巡。
绳子?柜子里或许有。
或者……他看向窗户,砸破玻璃用锋利的碎片?
再不济,头撞墙……这老骨头,应该不经撞。
就在他视线扫过屋内那张方桌,考虑着是否能找到更利落的东西时,一股截然不同、更加尖锐凶戾的记忆洪流,毫无征兆地、狠狠撞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啊……!”
那不是易中海平日里展现给外人看的、甚至不是他私下算计时的记忆。
那是被深深压抑、几乎磨灭,却又如跗骨之蛆般缠绕灵魂本源的东西。
伴随着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强烈的情感炸开:
冰冰的河水,刺骨的绝望,一双渐渐失去神采的年轻眼睛……“救我……哥……”
微弱的呼声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巨大的悔恨,日日夜夜啃噬心肺。不是对算计过的人的,而是对那个永远沉在河底的身影。
紧接着,是恐惧。
多年没有子女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恐惧催生了后来所有精密的算计:必须抓住点什么,必须有人给自己和老婆子摔盆打幡,必须有人承接易家的香火……哪怕不姓易,哪怕是用手段捆来的。
傻柱是目标,但他太愣,需要敲打,需要引导,需要给他套上责任的枷锁。
秦淮茹是桥梁,也是筹码。
院里的人都是棋子,平衡,制衡,维持他一大爷公正权威的表象,才能方便他落子。
但在这所有算计的最底层,那河水和那双年轻眼睛的黯淡,从未真正散去。
它们化成了一种偏执的‘执念’,不是简单的养老人,而是“必须有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某些东西、填补那个黑洞、让易家不至于彻底‘绝了’的人。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住‘规矩’,维护好‘道德表率’的地位,才能暗中推动一切。”
这执念之强烈、之扭曲、之黑暗,远超钟建设之前从任何文字中了解的易中海。
它不仅仅是为了养老,更像是一种濒死挣扎般的灵魂自救和变态的补偿心理,只是披上了‘养儿防老’、‘大院和谐’的堂皇外衣。
“呃啊……!”钟建设抱住仿佛要炸开的头颅,那剧烈的疼痛从意识深处蔓延到物理层面,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口郁结之气在心肺间横冲直撞,四肢瞬间脱力。
他刚刚站起的身躯猛的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坚硬的土地面上。
侧脸贴着沁凉的地面,灰尘的气味冲入鼻腔,他蜷缩着,痛苦的抽搐,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原来……这才是易中海。
一个被自己失手害死亲弟的阴影终生追逐,进而扭曲成用尽毕生心力编织道德罗网、试图捕捉‘儿子’以填补内心无底深渊的可怜虫、可恨鬼。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一个带着睡意和担忧的老妇人声音响起:
“老易?你怎么了?我听见动静……哎呀!你怎么躺地上?”
声音到了近前,戛然而止,变成了惊呼。
钟建设在剧痛和眩晕中,勉强将视线聚焦,只看到一双穿着旧棉裤的腿和一双沾着尘土的布鞋,站在自己眼前。